他的心也终在某一狠狠地再度摧折了一回。

成去非随即翻上，看了看面上犹挂晶亮泪的虞归尘，两人并未说话，目光错的一瞬，同时夹了肚，轻叱一声，朝疯狂嘶吼而来的人群驰去。

“大司！”有熟悉的声音将他寻回，成去非在回首相看时，认公府属官张衡来，他佝偻灰淡的影行至前，这雪光，不足以让成去非看清他面上神情，于是这名寒门小吏在这半明半寐的光线里，不等大司开相问，已自顾喃喃答：“大司您终于回来了，下官一直在这等您……”

他的泪止于此刻，他将那支步摇握于掌间，参差不齐的金枝金叶带来的刺痛是他唯一的觉。原来不过如此，留下的，可再得以握于掌间的，不过一枝变的步摇。

数枝在成去非甲外的羽箭，箭披泼的鲜血，溅落在脚下白雪之间

那些随时能要了他命的刀枪，此时变得愈发稠密，落雪也愈发绵密，渐渐阻断他同他的将士们，一刻钟，两刻钟，死去的人越来越多，阵中传来一声呼“府兵已快至长里！保护大司，快！”然而仅此一句，再无后续。

“不好！”副将神一变，噌地利剑，目中闪过一瞬的惊惶，复归镇定，方吩咐左右前去打探来者何人，只觉耳畔一阵生凉，激得他肌肤战栗，那是一枝顺风而来的冷箭。

在他下的，是一尸骨，是一维持双臂仍抱于前姿态的尸骨，而这微明，借着雪光背后的月，他终辨模样：

燕山雪早与主人心意相通，它径直冲散了人，虽那人很快又凝聚成，直到它被一农家所持锄狠狠砍中前蹄，成去非躯一倾，翻下，燕山雪悲鸣倒地，成去非左臂亦被一利所伤，他忍住那钻心疼痛，奋力抬起右臂，已顾不上前为掩护他而不断倒下的卫士。

他清楚他们不过民，他们杀人的姿势未免拙劣，他们的武未免稽可笑，然而，他们却是被得罪太，他们于者面前所迸发的血勇，以致于一截木，也可挥起击打粘稠脑浆，雪亮的镰刀也自可割下无数首级。

那么她呢？

万般黯然中，那是一枝步摇。

那是一枝步摇。

“大司！我们好像遭了伏击！”副将在望向成去非的刹那，忽看清了那漫如的人群，仿佛没有穷尽般穿过长里，穿过建康城，统统向已沦为废墟的乌衣巷涌来。

最最重要者，他们实在数目众多，没有穷尽。

她最终成了他的一把故剑，只是那剑太过纯然，他始终不是与之可匹的剑鞘，是故永远地遗失了她。

他于尸骨指间又发现一枚羊脂玉成的印章，这无须他细辨，那上面刻着的四字，真的无须他细辨，他亦无从细辨，因那手指扣得极，无人可动，他突然呆住，望着这烧成漆黑一团，只余上半的残骸，忽被灼伤。

前徒留一个破碎泥泞的人间给他，而他的红尘余生，再和她无半系。

他哀伤的态度似又带几分麻木，成去非低低应了一声，并无问话的兴致，于是这毫不起的属官，无人知他何时悄然而至，亦无人知他悄然而去，当成去非一行人正离开乌衣巷，一众喊杀声忽而迫近之时，更无人却留心这样一个无关要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