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里了。

而在如今的寒冬夜里，杨清樽突然笑出声来，或许是讥讽，或许是自嘲：

“你不是想知道太子拿捏我的把柄是什么吗？你走近些，我告诉你。”

他越说到后面声音越轻，最后变成了残破不堪的气音。

杨断梦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还是凑上前去，接着他听见杨清樽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春、闱、案——”

杨断梦抬头，目光与杨清樽撞上，带着些不可置信。

杨清樽怎么都不会需要人代笔的地步，同窗多年，杨清樽算不上才高八斗，但是博学强识是肯定有的，况且读书人的傲气不会允许他去做剽窃他人文章之事。

这其中一定有变。

杨断梦沉了沉眸色，斟酌着词句刚刚吐出一个“你”就被杨清樽用扇子抵住了唇，只见他“嘘”了一声，示意杨断梦噤声，然后自顾自接着说道：

“当然不是我。是三叔……”

“他在春闱之后拿了我房中的诗集，向东宫行卷。而东宫看上的，是你的诗——”

杨清樽稍稍后退了几步，用扇尖挑起杨断梦的下巴，端详了会儿对方愣住的神色，嗤笑一声，道：

“我在去找你的那天淋了一夜的雨，都没见到你人。以至于在春闱时沾染了风寒，原以为要落榜了，三叔却突然来找我，说是太子想要见我。我虽有疑惑，但还是去了，彼时东宫刚好在办赏花宴，太子于宴上念了你的诗，我还觉得欣喜，想着你在春闱前突然消失不见，原来是被暗地招揽来了长安。”

杨断梦沉默着听他说话，感受到扇边在自己侧脸上划来划去。

“但马上的，我又生起气来，我想问你，拎着你的领子问你，怎么就不告而别呢，我那几个月只当你死了……”

“可你知道太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我说什么吗，他说，杨公子，你的诗我喜欢。”

杨清樽神情悲切，嘴上却还要发癫似的笑，他捏着扇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随后失了力气从杨断梦侧颈上滑落，人也垂首，无神地望着取暖火盆里的火星子。

“我一下愣了，等我回过神来想同殿下讲明这诗不是我所写，恐是弄错了的时候，已然晚矣——”

杨断梦突然有些懊悔，他想起杨衎那个被当做联姻工具送去做续弦的族姐了。

如果从一开始，自己就不同杨家的小公子有任何牵扯，是不是杨衎就会好受点。

至少他在走上家里为他铺好的路时，不会生出现在这样的不甘心，甚至为了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不甘心，而去蚍蜉撼树。

如果没有自己，就算河中杨氏落魄了，杨清樽照样可以一生顺遂，若有机遇加身，或许还能平步青云。唯独不该是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为人拿捏，苟延残喘。

冷风吹了一夜，在屋外簌簌雪声中，杨断梦向杨清樽走近了几步，却被杨清樽用扇骨抵住，不让他再上前半分。

只见杨清樽重新仰起头来，说：

“三叔说，杨氏供奉了我这么久，现在是我回报的时候了，当年我既然能放下母亲回书院去，现在我也可以放下你，左右你是个白衣，是不是你的东西，又不是你说了算的。”

杨断梦闻言只是沉默。

杨清樽苦笑一声，道：“后来，连卧榻的母亲也劝我，别去东宫横生枝节，那会儿她的身子已经很差了，这是她死前最后一个要求。”

“但我还是去了，到现在还记得太子脸上探究的表情，好像在看什么物件，估量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