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贞话落，抬手给曲默斟了一杯茶，举杯邀他同饮。

曲默却忽而问了一句：“我父亲托王爷来劝我？”

他自以为只要不见曲鉴卿，天大的事也没有不了的，但可惜周遭的人半不给面，哪壶不开提哪壶，三句话不离此事。

一番洗漱之后，熄了灯，躺在床榻上。

他只要一想——来日那北越公主嫁到相府之后，他与曲鉴卿那见不得光的私情更要藏着掖着，他却还得喊那女人一声嫡母，以维系曲家人的面——他就如吞了苍蝇似的犯恶心。

他看着风光，当朝丞相的养，家世显赫前途无量，实则不过是一个睁睁看着心之人与他人结为连理，却无能为力的可怜人罢了。

待他饮罢，燕贞一抚掌，便有书童捧着个约摸有两尺长的红木匣走了来。

掌柜的问他喝什么茶，说自家的茶馆上就收摊了。

酒是一滴没沾，但从酒馆来时仍是被晚风得一个激灵。

“军舍那地方四透气八面通风，您昨儿晚上都咳得吐血了，可不能再睡在那地方了！”

这两个字也不知是说给谁听。

是不是非得叫他提一卦响鞭，站到城上放了，昭告天下——曲鉴卿要续弦，我曲默兴得不得了——这些人才算满意？

于是，他想起前几日去法源寺时信誓旦旦地同那老和尚说过的话了。那话如今像是带刺的藤条，得他浑都疼。

僵卧到三更，毫无睡意。

燕贞使让书童将木匣放在案上，他开上面盖着的木板：“你昨儿不是过生辰么，元奚没好意思亲自过来，本王看他折腾好些日了，不送去可惜了了，此次过来便将东西一并带给你了。君之，别无他意，你收下罢。”

晚间回尧兴门，正好赶上禁军那边的同僚转职回乡，他推辞不得，于是被拽去小酒馆例行公事地应酬了一番。

齐穆将大氅给他披在上，小心翼翼问了句：“您今儿还是不回去……？”

什么正好借佛串个因果，再求来世的姻缘。可他连这辈都求不得圆满，又遑论来世？不过是兰因絮果，没得惹人憎恶。

可笑么？那当真是可笑至极。

曲默将那薄木板又盖上了：“现在不看。”

燕无痕于工笔画，这该是一副画，曲默猜。

燕贞笑问：“那待何时？”

齐穆办事利索得很，一香的功夫便回来了。将曲默送到客栈之后，顾着曲默上那不知来的怪病，本想在旁边守着，但曲默不许，将他打发回军舍了。

曲默从腰间摸一粒碎银来，放在桌上：“我不喝茶，只是借店家凳小坐片刻。”

他与曲鉴卿，曲鉴卿与那北越公主。

一方面齐穆是顾及曲默的，另一方面他也实在不想再在门坐到天亮了。

长匣里搁着一支纸卷纸，看纸的纹理是云母笺，前后裱过了，了细细的绢轴，被玉珠包了缀在两端。

曲默停下来脚来同他说：“你带着银去附近客栈寻间房给我住，找着了回来告诉我，我在这儿等你。”

“也好。”

那掌柜没收他的银，瞧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便问：“年纪轻轻的，怎地这般颓唐？是有何事不顺心的？”

他晌午与燕贞在白鹿书苑，两人看着楼下来往行人，就着茶，谈朝中形势与官员，竟也坐了一下午。

曲默摇了摇：“无甚，一小事罢了。”

然而他心里呢？

他现下心中一团麻，实在不知该如何与曲鉴卿相。说他胆小也好，怂包也罢，只要能叫他不去想那些令人疼的事，他通通都认了。

燕贞是，齐穆是，同僚也恭祝他曲家一脉又添殊荣，就连那小茶馆的掌柜也看来他伤心失意，非要说一两句话来戳一戳他的痛。

“是本王怕你与你父亲闹僵，失了曲家的倚仗，这才自作主张来劝你。”

他实在不知有何可喜。

“不打开看看？”

曲默如是说。

“我不是个长久心的人，指不定哪天在这条路上便走得倦了。到那时再看，想起元奚的好来，兴许能陪他再朝前走一段时日。”

他说着，坐在了人家开茶馆的在外面摆的矮凳上。

曲默拢着衣袖，低低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

夜实在是漫长得令人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