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那人灰白无神的瞳孔极轻地一动，心中不忍，：“我尽力而为。”

他向来事端方，极少听他说这样偏激的言语。我听在耳里，眶忽然一阵。

张乾目中忽然一丝奇异之，又似意外，又似讽刺。大约也是惜命，竟难得静了一刻，突然开，语调却甚是尖酸古怪：“你可知当年是谁……”

我只觉掌中金光突然亮了一下，还护丹有望，忙：“师兄先别说话，试着护住心脉！”

他几句话说得又狠又急，灵脉一激，那金光竟又大闪了好几下。我忙将灵息覆了上去，见他直地盯着我，沉默一瞬，才：“我……”

壶山一名弟在旁问：“随云师兄，如何？”

我不敢再找话说，糊应了一声，便要离开。只听他仓促叫：“江……师弟！”

忽听一阵悦脚步，却是江雨晴抱着那支萝卜，在同伴的鼓噪下兴采烈地跑过来，羞带怯地展示给萧越看。我这才趁而去，一路心绪纷，竟不知不觉走过了叶疏所在的车，回神后才匆忙折了回去。

萧越也刻意与我保持距离一般，客气地了，：“同门相助是应有之谊，不必言谢。”

我自上次与他相拥泪别之后，还是第一次与他正面相对，一时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只应了声“嗯”，便将灵息由他主导。车外的小弟早捧了盥洗的事立在一旁，我不便让人等候，又看了张乾一，才匆匆下车去了。

鞋也只剩下一只。我观他脸，便觉毫无指望。揭开被一看，肚腹已凹陷成一个，其中已无鲜血，却发阵阵恶臭。伸手一探，只觉他灵脉堵得石块一般，浑气息也已涣散，只怕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得了。

张乾嘲讽般一笑，：“是我。从前你又丑又蠢之时，我骂你偷书不识字，后来又打得你满地打，痛哭求饶。你一定恨不得杀了我罢！如今你贵为尊徒，志得意满，我却死到临，连条野狗也不如。你看我这样，心中可痛快不痛快啊？”

我本来只有些怀惆怅，被他这么一安，只觉鼻一酸，掩饰地提了提面纱。心知此时就该转，回到我和叶疏的车上。但脚偏偏在地上不肯离去，思忖了许久，才故作平时与他谈的姿态，开：“大师兄，那天在阵法中，多谢了。”

那人原本两呆滞，此时却竭力睁开一条来，灰瞳孔对准了我，嘎哑：“江……随云？”

我抬起来，见他双眸望着我，仿佛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那妖人的言语，你一句也不要放在心上。他这样辱你，我下次结阵，一定将他碎尸万段，替你气。”

萧越温然应：“嗯，我来看看张师弟。”睛却一直望着我，蹲在我边的动作也犹为轻柔。见我汗透重衣，轻声：“……我来罢。”

我从前故多是凡人，如今皆已亡故，绝少听见有人这般问我。一惊之下，向他脸上望去，似是见过一二次，如今却全无印象了。脑里追忆了好一阵，才渐渐寻着一个相似之人，迟疑：“你是问渠楼的……张乾师兄？”

萧越瞳孔忽而颤动了一下，也过了好一阵，才：“……嗯。他命已至此，你……你别太难过了。”

我嘴里应了一声，手中仍珍惜地护着那丹骸上些许金光。只觉那光亮如同风中之烛，极为摇不稳，又见他一双死鱼般的瞳孔仍盯我，才摇了摇，低声：“那些我都不记得了。从前打骂过我的人多了，当时自是十分怨恨，日久了，便也忘了。”

我和他灵识织，语声低微，旁人皆不可闻。壶山那名弟见我额全是汗珠，上白息弥漫，张乾却无半反应，叹息：“随云师兄，算了，莫再浪费力气了。”向旁低声吩咐，让人取抬尸的木架来。

我见他面有哀，便知不用再问。见他来到我面前，竟不知该如何开，半天才涩涩：“这位张师兄，从前还送过我许多笔墨、书本，……是个极好的人。”

待净过了手，上仍仿佛有些腐味挥之不去。我独自立在秋风中，听远篝火旁传来阵阵歌笑声，不由一阵怔忡。只听一声门帘轻响，却是萧越从车上下来了。

一语未毕，只见车上的棉帘一掀，一个英的影现门。壶山几名弟顿如有了主心骨一般，一同叫：“大师兄！”

那人哑笑几声，：“你还记得我么？”

我从前为人输送灵息，向来是双手握效果最佳。但他破肚烂，无法坐起，只得由我将他上半勉抱起，让他的靠在我肩上，这才握住他双手，行将灵力送。寻常修士一受我灵意激发，纵在重伤昏迷之中，灵也会自行运转起来。但他实在伤重，浑如一潭死，不起半分波澜。待我费尽全力探到他丹田，只见基台塌陷，灵千疮百孔，地上只余几块金丹残骸。本替他穿补，却如风中捕絮一般，无下“针”。我束手无策，只得围着那小小丹骸绕了一圈又一圈，试图以灵团包裹起来，也让他临死前少受些苦楚。看那丹骸上的金光一个接一个衰灭，心中焦灼，只是将灵息一脑儿倾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