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距他二三丈，便远远驻足，不再向前。只见江风从墓前转过来，目光从我脸上一瞥而过，声音却已变了：“……是你。”

我从未如此长久凝望过自己的容貌，一时慨万端，问：“我从前在你面前，总是这样一张脸么？怪不得白驹儿不喜我，我现在看了，也觉嫌厌得很。”

我忆及江家兄妹行时豪阔之态，心中一笑，想：“不愧是江家，家大业大，分了这许多去，仍旧气派不减。”

我坦然：“我不是外客。”说着，上前一步，声：“弟求见玄天女使——”

一时车轻疾，已到了一旧山上。当初江风一掷千金，将周围一百多里山林全买下，如今也已尽数还了回去。正是清晨时分，四下静谧无声，惟有青烟袅袅，从茅檐青瓦中依依散去了。

叶疏起向我走来，结上下动，良久才涩：“不是的。是你从前与我……我心中只有自己，从未令你有片刻喜。我见萧越他们……一心复活你，想来你与他们一起时，多少有过快乐的日。只有我……”

我向他一笑，：“既如此，我倒有个不情之请。我有事求见薛夫人，不知少主可否帮忙通传一声？”

话音落，只听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我独自步院中，见屋舍中影影绰绰，似是坐得有人。一个女声音从中传，不知是心绪错，还是惊疑不定，连那一贯轻柔丽的嗓音，也仿佛多了几分狠戾：“你是谁？”

但他的神情，简直像我在他面前又死了一次。我低下，轻轻抚摸着他左手腕上的狰狞伤疤，：“我并不恼你看我记忆，以后切莫这样自苦了。”

为何，总觉得有些愁容不展，郁郁不乐。尤其是一双睛，则矣，却卑卑怯怯，少有神采。看得久了，倒有些令人伤心似的。

我无声一笑，：“尊使神通广大，岂有不知我是谁之理。或者……我应该叫您一声——母亲？”

我放开他的手，仰目向他望去，柔和：“还有，不要再替我应劫了。下次，你就挡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嘶哑了些：“我在莲镇时，见你与孩童笑语闹，总愿这一路走不到尽。陪你去知梦岛那天，你问我怕不怕噩梦。有一个世上最大的噩梦，我已了三百年了。”

我应：“是我。”

江风角猛地一，许久才：“多谢阁下当日警醒之恩。”

叶疏颤声：“嗯。我也是。”

我一步步前行，见山中生满密草，惟有中间一条路光秃秃的，底下的石也比别光圆。山尽，却是一座白玉陵园。历经多年风霜，玉如油如脂，更显富丽。玉阶尽静静地站着一个人，一白发垂落下来，愈发衬得上灿烂耀目。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艳丽面容，又微微一笑，：“你说你从未令我喜，其实不是的。我上你，譬如乡下穷汉得了张藏宝图，白天夜里，贴放在怀中，想想都是的，连吃饭活都比从前有力气。又怎能说不喜？何况你这个人，本就是很好、很好的。我与你相识，从不曾懊悔过。”

江风将我带到参同院一陈旧的朱门前，却迟疑了一下，向我：“我母亲不见外客多年。”

下了青霄门，我一路往东南行去，不过十余日，已到了秦淮河畔。只见烟光粉脂，商铺林立，放望去，老者慈，孩童悦，街巷内，竟无一个衣衫褴褛之人，比当年更富庶了数倍。只是找了好几个车夫，都不知江家所在。犹记得当年他家院墙金碧辉煌，有良田万顷，又是淮扬知名的望族，本地人绝无不知之理。七弯八拐打听了好几天，才知江家少主掌权之后，将家中的田地、房屋、商铺、山林渔牧之场，大半分给了佃、贫家，当年自是人人称颂，只是时日如，如今也不大有人记得了。

叶疏腕上长相思不断摇颤，竭力：“好。”

我叹了气，：“我知。”见那玉像左袖中隐隐透一抹鲜红，却是一枚坠从腕上长长垂落下来，正是那“长相思”。一时心有所，拿手轻轻一拨，：“其实我都看到了。那天在雁山，我爆亡之后，神识尚未散尽，见你如捕风一般，四追寻我残片。师尊他老人家虽然还在湖之中生死未卜，你也没顾得上多看一。那时我就知了，我在你心目中，终于比甚么师命、心，都要得多。我心中宽，了无遗憾。你在这院中练剑时，我还常常化作风来看你，你可都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