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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林学有的世界里,我最快交卷,得第一名,比第二名高整整五分,第三名和第二名只差一分;站在领奖台上所有人都往我身上看,参差不齐的学生里,我永远是最耀眼的。我喜欢这种感觉,我喜欢没有林学有的日子,我喜欢努力了就可以得到一切并且永远拥有一切的感觉。林学有对我所有的揭穿都应验了。
但是我没有办法回到从前,那个林学有几笔就画完最喜欢的东西的那一天。摩西劈开红海之后,成百上千的以色列人跟随他离开,直到人群散尽,海水归巢,太阳是高高在上的耶和华,赋予,并且只赋予一个人这样的权利,世界上有且仅有一个,我明白我不是摩西,哪怕林学有消失在了树林之中。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自己选择它需要的人,这是我无力改变的。
孤独像背上的一根刺。此时此刻,我只想要林学有回来。没有他,我不知道红色的太阳如何画在纸上,我不知道如何自己一个人走出埃及,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自己活下去。
我梦到自己漂流在浑浊的河中,身体浮肿涨大,口腔里灌满了水藻和蜉蝣,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漂流,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落下又升起,我不能动弹,是具灵魂尚存的死尸,高高的红色眼睛看着河中循环往复的我。
他说:你想要什么?你如此痛苦,漂流不止。你一定有一个心愿。
我说:我想上去,上岸。
于是我回到岸上,身体开始缩小、缩小,变成一个婴儿的模样。我躺在摇篮里,用幼稚的眼睛去观察围在我身边的大人,姐姐很矮很小,她的眼睛亮亮的,姐姐和我长得真像。妈妈和爸爸也在看我,妈妈说:要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爸爸笑了,问姐姐:“你觉得给他起什么名字呢?”
“我叫庄文绮,弟弟的名字应该和我很像吧。”
“我们有了一个男孩,爸爸妈妈都很高兴,那我们就叫他……”
我大哭起来,在婴儿床里扭动身体,用尽全力地哭,嘶吼地哭。我说,我不喜欢这个愿望,我不喜欢庄文庆,我不想在出生就被决定。
太阳又问我:那你有什么愿望?
我说:我想要林学有回来。
红色的太阳消失了,四周开始收缩、卷曲、折叠、拓展、放大,我回到四年级的教室。老师站在讲台上,举着我的画,一个红色的太阳,笨拙的太阳。画作的主人十分心急,红色的圆圈里,蜡笔涂抹的痕迹很乱很杂,有一些线条涂出边框,红色的蜡笔线里有白色的缝隙,是很粗糙劣质的太阳。一个男孩站在讲台上,身高都没有讲台高,他努力踮起脚尖,去看台下的人,在他的目光扫过来之前,我惊慌低头。
他长着我的脸,脸颊两侧有褐色的雀斑,头发毛糙,那是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庄文庆的脸。我不敢看他,只能低着头,我看到桌上,我的桌上,也有一张画着太阳的画。一个红彤彤的太阳。热烈的、兴奋的、真正的太阳,用蜡笔涂满的红色边框,正牌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