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上起伏的远山与天际的靛青与黛蓝连成一片。薛元狩将一缕发捋向耳后，翻上了。

他就着蓄池中的冰胡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扒掉霍昭的外袍裹在上，双发地走了牢，外面的天已是傍晚。

薛元狩仍记得，约莫是八年前，他父亲在战场上中了突厥手的毒箭，弥留之际，将护国将军之位传与了他，并在病床上抓着他的手，着他发誓永不背叛南梁萧氏。当时十六岁的自己答应得并不情愿。

薛元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了牢门的侍卫，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的城门。直到他发现自己牵着一匹从平南王府顺来的，站在姑苏城郊外的一座石桥上时，才骤然回过神来，自己如此反应，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无时无刻不是折磨。

说起来，其实他对南梁、对自己生的这片土地从没有多么烈的归属。

书中教人们君之禄畏不厚兮，悼得位之不昌，可他连军饷都是自己垫付的，本就从未领受过那昏君的恩德，君既不君，又何怪臣不臣？

霍昭的那一声声“阿瑶”，几乎把整颗心都血淋淋地掏来捧在了手中，而自己则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情。

不过，薛元狩终究是答应了父亲不会背叛南梁。他没有顺着霍昭的意思归降，而是放任梁帝听信了御史的弹劾，收回了自己手上的虎符，后来又在那一场大火中金蝉脱壳......

南梁国破后的这一年，薛元狩着面坐在玉楼层，冷俯瞰着底下的客们醉生梦死，到前所未有的迷茫。烧了将军府断绝了过往，假死保下了一条命，然后呢？若是就这么苟活在江南，偏安一隅，那么自己手下的产业也够他当个一世无忧的富贵闲人了，可是这真是他想要的余生么？

实际上霍昭的确在那封信中表达了劝降的意图，但写得极为隐晦，只有他们二人才能看得来。信的内容放在旁人中只是多年不见的同窗之间的问候，三两句甚为寻常，薛元狩若是想要洗清罪责，并不是什么难事。

那时薛元狩意识到，他从小被教导的君臣忠心，早就被皇位上的那人消耗得不剩几成了。

仿佛是九重天穹之上的云层破了一个孔，天倾西北，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满西南，潦尘埃归焉。甘到蚀骨的快意从铺天盖地飞直下，如汹涌洪般冲溃了他的神志，过后只留下一大片全然的空白，却仍禁不住跪在地上，全颤抖。

薛元狩沉默地望着墨的河在石桥下缓缓淌，姑苏城上方有云静候，如染了的云母笺，一大片重而压抑的靛青。他牵着，不知该去向何方。

薛氏是武勋世家，本家祖籍在江南，薛元狩生在南梁旧都建康，并在江南生活到了六岁，六岁时他母亲病逝于一场旧疾后，他便跟着父亲去了北疆。

过了好一会儿，薛元狩总算咬着钥匙帮自己打开了手上的锁铐，一解开束着下望的红绳，顿时一溃千里。

因此，北周犯时打着南梁国祚已尽、替天行的旗号，连为梁国主将的薛元狩，都无法有力的辩驳。

护国，护国。如此讽刺，皇都被攻陷时薛元狩在偏远北疆，听闻国土陷落，心中生的却非悲愤，而是微妙的解脱。

既然不知该去向何方，那么就往不曾踏足的方向前行吧。

除了玉楼，他手下还有很多其他可以落足的地方，但他早就有些厌倦了像这样无趣的生活。

不知为何，拒绝本当是最显而易见的回应，他却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选项。

可是洗清罪责了之后呢？他明知周帝会将这片江山治理得更好，难还要为了荒而无能的梁帝，让自己手下的士兵接连去送死吗？

薛元狩自嘲一笑，落荒而逃吗？似乎的确是这样。

承蒙敌人看重，周军在薛元狩手上接连吃了几场败仗之后，便另辟蹊径买通了御史大夫弹劾薛元狩拥兵自重，并动用细作偷来了霍昭寄给薛元狩的信件，构陷他勾结敌军。

他本以为，自己作为一个亡国将军，或许就要这么隐姓埋名地在青楼里听着小曲儿、画着鸟荒度此生了。没想到霍昭这家伙再一次无意地把他到了岔路。

前梁帝骄奢逸，即位后终日只顾着自己玩乐，挪用国库大修殿，放任士族豪兼并土地，官府赋税徭役繁重，官员们掏空了心思谀媚君上，上行下效一层层贪腐下来，早就压迫得百姓们民不聊生。

…...天地悠悠，倒也不必非要有个确切的归。

北方苦寒，百姓活得很难，每熬过一个冬天都觉得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薛元狩刚开始还惊诧于这些人的穷苦，到后来他才知，江南的膏梁锦绣只是世家贵族们蒙蔽自我的假象，不果腹衣不蔽才是梁国大分百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