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秉文半晌没有说话，整个人都陷一不可名状的封闭里，他忽然前言不搭后语的问了一句：“伯玉呢？”

大家听见迟家远房的郎舅俩戒了烟，也一样围着桌在那里骇然。听说他们都是三四十年的老烟瘾，说戒就戒了——因为实在不起了。

自从日本人打城里，凡是生活上没有太大问题的有钱人都坐在家里不去事，韬光养晦。

冯小婵倒被他这样的一神情给得有些害怕，“您……您忘了？昨晚上您喝酒，就是为了……为了他呀。”

这日过的窘成那样，使大家都有惶惶。每次吃饭的时候，大家微笑着轻声传说这些从远来的新闻之后，就总有片刻的寂静。

他有时候没有课就总跑到大渡河边痴想——是走车路还是走路呢？

他猛然想起来，翠翠最终也没有等到她的傩送，这故事，可是个悲剧啊。

那一座长碑上面刻了字，不是遇难的僧人，还是学生，甚至陈伯玉——都历历在册。

怎么想起来的？

真叫人愁。

所有洁自好的市民都成了贞女一般，每日在家里坐着守节。因为不事，所以大家都节省起来，省得名正言顺。

现在倒又好了，反正许多人家都这样。

他忽然泪微微的笑了，“你怎么这么没有福气——”

迟秉文把手从冰凉的石碑上一一的摸了过去，在刻着陈伯玉这三个字的凹槽里停留最久。

听说解放区的局势已经日渐好转了，听说北方已经有了很大的胜利。听说不需要一年，他们就能够回去了——听说家里人都还好。

迟秉文想起来沈从文先生的那一篇，他总记得瘦鹃说的每一句话，他记得呢，瘦鹃说她最沈从文先生的文章。

她一时怔怔的，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大渡河上仍旧有一个船夫摆着一条渡船，来来往往的迎送着行人。

瘦鹃这边，仍住在她自己的娘家，家里外表也仍旧维持从前迟公馆里的规模——迟太太不肯叫人家看低，除了先前逃奔来的时候辞掉了厨娘和老妈们，改用大丫们来饭，着实叫周老太太念叨了一番——说迟家欺负她寡母。

他盯住她的睛，又问了一遍：“伯玉到底怎么了？”

可他如今只想远远地同那船夫避开了，他觉得一切都变的很离奇，很多事情——或许别人可以原谅他，他自己却不行。他整个人煎熬着，徘徊于藏匿和坦白的边缘。

她是始作俑者，这些人，全都是因她而死。

甚至许多人家现在都是少们自己下灶。听说小王太太那边就是这样，她不住自己丈夫，家里许多的亏空，这一向闹穷，王家人又多，他们老太爷老太太又都还健在。

瘦鹃这一向自己煤球——她没有事就闲的发慌，反

冯小婵站在石碑前，上却微微的透了寒意，她真是奇的觉得冷，只想远远地逃开，远一儿，再远一。

周老太太看见迟家里的情形不同往日，从前因为自己闺女在迟家受的那些气，便都一一的使了来，像个孩似的，三天两的闹别扭，然而倒也乐呵。

“……他死了。”

他说过等他回去，他们俩就要复婚的，他得给她一个正式的婚礼，那么——走车路还是走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