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之城（三）

不知道过了多久，年轻的天使侍从放下了银壶，站到舱头，用一种唱诗般柔和的声音说：“诸位，苍白之城到了。”

前方的白雾缓慢地翻滚。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个模糊的、巨大的轮廓。

那是一根一根发黄的柱子，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伸出来，比最高的屋脊还要高，顶端尖细，微微弯曲，形状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

这是苍白之城的骨架。

鸫几乎立刻就注意到了，每一根骨柱上都缠满了银色的锁链。一圈一圈，紧紧地勒进骨头的表面，在雾里泛着淡淡的光。锁链的尽头垂下来，末端挂着一只铃铛。

成千上万只银铃，悬在雾里，一动不动。

然后是骨架底下的其他建筑，城墙、高塔与高低错落的屋脊，几乎全是一片死寂的惨白。

鸫愣了一下。

她记得的苍白之城，好像不是这个颜色。

船又近了一些，她才看清，白色并不是建筑原本的颜色，白色的是花。白色的重瓣蔷薇，几乎爬满了每一座建筑。一朵挨着一朵，从墙根一直爬到檐下，爬满了每一扇窗户的四周，爬满了每一道门框。

在白色花瓣的缝隙间，零星露出一点斑驳破损的底色：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什么颜色都有。曾经极度浓烈的色块如今大半剥落褪色，显得陈旧而破败。

鸫依稀记得大长老和她说过，恶魔天生喜欢鲜艳的颜色，因为冥河的水太黑，水上的雾太白。

然而现在，所有的颜色上都爬满了白色蔷薇。花瓣洁白无瑕，在雾里白得发亮。

真刺眼。鸫想，这个城市更加苍白了。

导游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诸位贵客，请看这些骨柱。它们是深渊巨兽的遗骸。远古恶魔从深渊里猎杀这些怪物，剔除血肉，把城池建在它们的尸骨之上。伟大的坠光之民入城以后，在每根骨柱上都施加了封印，从此，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从这些骨头里醒过来。”

说到此处，导游微微一笑：

“诸位请留意锁链末端的银铃。每到幕间祷告的时候，城中的铃铛便会一齐响起，为这座城祈福。至于建筑上的月光蔷薇，想必大家都很熟悉。这是我们的王在前年春天亲手种下的，一共三万七千株，每一株都饱含着王的祝福……”

“新的秩序已经建立。诸位请放心游览。”

船上的客人纷纷发出赞叹。

“不过，以防万一，安全起见，”导游话锋一转，“诸位在城里游览时仍要注意以下禁忌……”

“月光蔷薇是什么？”鸫低声问尤利。

尤利从刚才起就一直臭着一张脸，不过还是回答了鸫的问题：“一种晚上会发光的蔷薇，天使很喜欢种。”

原来如此。好糟糕的审美。

鸫仔细地看着窗外，船从一根骨柱旁边滑过去，离得那样近，她能看清锁链上细小的铭文，看清骨柱表面被锁链勒出来的浅沟。

苍白之城，到了。

*

下了船，鸫跟着一大群人，跟在导游后面走。

她在人群里望了望，邻座女子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导游走在最前面，举着一根缀着白缎带的手杖，一边走一边讲。客人们跟着他的手杖转头，抬头。

鸫在队伍的最后面，没怎么听。

她看着脚下的路。

黑石路上落满了月光蔷薇的白色花瓣，一片压着一片。

街边有人在扫花瓣。是几个恶魔，弓着背，拿着扫帚，他们把花瓣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推进路边的水沟里。白花瓣浮在黑色的水面上，然后，慢慢地沉下去了。

一阵风过去。刚扫干净的路，又落了一层花瓣。

扫街的恶魔没有抬头，也没有停。

一片，又一片，纯白的，无穷无尽的。

鸫安静地看着。

简直像一场葬礼。她想。

“这个花会枯萎吗？”她问。

“只要祝福还在，就不会。"尤利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下来，就站在她身边。他伸出手，从她的头发上拈下一片白色的花瓣，放在眼前看了看。

他的眉眼突然显得很温柔，可能是隔了一层白雾的原因，雾气能让万物显得柔和："怎么样？和你记忆里的苍白之城比，变化大不大？”

鸫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

尤利看了她一会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