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一年三月十六，当朝雁亲王登基继位，年二十四。

寅时正刻，玉京金阙，万盏宫灯通明如昼。午门外的皇廷内黑鸦鸦肃立着百千余人：亲王皇子、宗室王公、各品级将相、各部堂官，皆以文东武西之式侯在御道两侧。

等到他们腿都站酸了，方才听见“啪，啪，啪”三声静鞭响起，一顶八人抬着八景龙舆，被簇拥着从五门正中的御道门洞中缓缓穿过。

“跪——”

“再跪——”

百千臣宦们尚未站直的腿，扑通一声又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霎时间，众人循声望去，见一顶绛红轿辇在仪仗中，竟跟着前方三丈之外的金龙御辇，沿着御道穿过正门。

“皇后吗？不对，怎么能从御道抬进来？这不还没封……”

皇帝独享的大道。除王朝最高统治者之外，只有皇后能从这进入。但如今册封诏书未下，便是再伉俪情深也不该逾了礼制，刚掌权便坏祖宗规矩？

“闭嘴。你个呆头，看前面的绣旗子！”

不看不要紧，一看直接呆了，官员眼皮一跳：“怎么是……是顾……？”

前头仪仗赫然束着一张赤红流苏玄青底的大旗，上书八个大字：“钦命四境主帅顾昀”。

近乎同时，侍臣三下鸣鞭，外圈京官们不觉心生敬畏，稀里糊涂地随着内廷官员一齐行三跪九叩大礼。

笼罩在先帝丧礼气息中的登基大典，肃穆得仿若正在告别那个颓圮的旧朝。而新帝一身绣金龙纹衮冕服，立身于九重宫殿高台之上，拜天地祭太祖，如神明临世。

这个帝国最为年轻的统治者，仿佛正检阅着他即将接手的天下，又像是在静静聆听着后来者的足音。【1】

骤然，门外五百玄甲侍卫，佩刀昂首行进在严禁佩剑的皇宫内廷，新铺成的汉白玉石路道被他们这群黑乌鸦齐步跺得大地震颤。

片刻，大殿内廷又猛地一静。

那位钦定的顾大帅下了轿。

那人面容笼在熹微天光之中，瞧不大清楚细致眉眼，可身上那绛红官袍倒是惹红了不少人的眼。顾帅被宫侍指引踏上御阶。足下是赤红天锦铺地，眼前是百尺红绸九丈高台，御旨诏书上高唱着此位少年将军不世之功。

他一步一行，走在惟王者才有资格踩踏的白阶御道上。

红绸终结之处，是年轻帝王。

此等风光排场，此等非凡荣耀，自古以来的人臣，谁曾有过，三朝元老的老国公爷都震慑原地。

有的人已经察觉到古怪。

这压根不像给什么开国功臣走的道，反倒是像新郎官十里迎亲的红锦，还绝非普通红锦，是要铺就全天下最隆重最尊贵的一条路，迎接那个人的到来。

十二道御冕后的新帝眉眼望着御道上的人。

这是极为漫长。异常艰难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