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将军进藏书阁时，傻子正窝在桌子腿旁翻书。

他是被皇帝喊这儿来侯见的。天子书房，这地儿看着就私密得紧——十八排架子上古籍陈列，一通到头，木地板上铺着成片成片的酱色小羊皮绒垫，炭盆子里炭火烧得旺旺的，焰尖尖吹着噼啪作响。

言公公笑道：“将军自便，只不过别吵着小侯爷就是了。”

蔡誉年纪轻，一愣：“哪个，小侯爷？”

言公公：“普天之下统共就一个小侯爷。”

又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蔡誉一个灵醍过来，一抬眸，就看见角落那个少年。十九岁的年纪，与自己同岁，没想到威风凛凛的四境主帅长了这么张.......这么张受尽上天眷宠的脸。

但凡世间绝色，总得寻个美的由头。或美在眼眸，或胜在鼻尖，或朱砂点痣，或瓷肤玉骨。唯他得天所爱，处处精致，像被老天爷执笔仔细勾勒。晾他塞上中原一遭，竟无人能出其右。

“你来找书？”清润一声，吓得蔡誉跳了一脚。

少年睁着黑漆漆的眸，笑道：“你说名，我帮你找。”

“皇上命末将，在此处侯见，说......”

“他让你来的？”傻子抱怨声大了起来，“还保证说不念折子的，骗子。”

安定侯未免太大胆了些。蔡誉思及先前言公公刻意提醒的话，他有种荒谬的错觉，侯爷倒像是这地儿的主子......

蔡誉不敢隐瞒：“回侯爷话，末将进宫述职，与蛮子作战时，尚有一些，一些见闻，陛下……”

傻子神色慢慢变了，他直勾勾盯着眼前人。蔡誉也不敢动，良久，忽听对方开口道：“西域那破地方有啥新鲜的？你紧挑着好玩儿的，先跟我说说。那你肯定也见他们煮蝎子了，那东西在锅里还跳吧。”

“末将略，略有听闻。”

“那个鬼天气。一会儿雨一会儿雪的，可别冻死了。”

蔡誉点头：“有回末将率，率，率队夜里伏击，将士突围，个个，滚得像球。”

傻子眉眼一扬：“沙子里打伏击，哪那么容易！得避着大风口，再一举击破，凭的是自个本领胆略。”

蔡誉是有口吃症的，一开头还拘谨着，见到安定侯不知如何摆放手脚。到后头竟在藏书阁里争论了起来。一个肆无忌惮，一个眉飞色舞，两个对坐在一个茶几两边，逮着半盏隔夜茶，用茶水画起了沙盘草图，小结巴也没碍着争得脸红筋涨。

两人年纪相仿，不打不相识。一时兴起，问得细又尖利，安定侯有来有回。但总是古怪地，每回什么要脱口而出，却绕在舌间张口无言。最后，从身后书架上抽出书来掷到茶几上。

“第四卷三十六章，有标注的。”

“这个，第一卷第十回，你看书上有写……”

“还有这个，第四十五卷第一面，与我想的一样。”

多像一个正常的人。

可倘若正常的人，陛下哪会叫自己话都说不清的人过来，陪他说话。

蔡誉是聪明人，没再说什么，手跟他指令翻到指定位置，第四卷三十六章。密密麻麻标了小半页，双色笔墨——侯爷时常翻阅，墨迹在前，红笔跟补。

墨色标注活泼精怪，天马行空。在涉及某些繁冗话术时常重复或失误划去。而红批哪是在跟补，那根本是在纠偏。文调生动细腻，通篇亲昵，毫不掖藏。

分明是两人口吻，即便手书仿似出自一人。

难怪这地不能随意进出，哪位多了颗脑袋的敢问，这天子藏书阁，藏的是书，还是人呢？

“侯，侯爷！”念及此，蔡誉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涌到脸上，涨得通红通红，连忙拉住傻子：“末将方才，胡言乱语，请侯爷宽宥。”

傻子毫无察觉，笑着揭过了。

从天上飞的、到地上跑的，从玉门羌笛、到古丝路葡萄酿酒，无一不谈。傻子杂糅着翻书、绘画等多种奇奇怪怪、张牙舞爪的方式，把那些被黄沙掩埋的陈年轶事都说了一遭。蔡誉虽为人古板肃正，到底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