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这边，自他二哥府上回东宫之后也不好受。倒也不是愧疚后怕什么的，他念念不忘他躺在自己身下时红透的眼角，也放不下他不安稳的梦中反复叫过的名字。

他知道自己是残忍的，残忍到夜半发梦时都只梦些他被捆住被折磨流着泪颤抖着骂他的样子。可他出不去。掐着彼此脖子恶狠狠地做两头嗜血的野兽，他想他跟二哥合该是这幅样子。

他记得他二哥说过，他最怕的不是死，是波澜不惊。

是。自小长在变故和不安中的人，哪里知道波澜不惊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于是几天后李承泽要把他推下悬崖时，他似乎一瞬间在脑海里爆发了激烈的洪水。

他回头看他，崖上的风吹乱他额前散发。风动，心旌神摇。

生死一线，许久没有这样刺激。二哥就是二哥，终是要报复的，只是这报复让他等了许久。

那人还扶着自己的臂膀，总那样气定神闲。他像毒蛇看到另一条毒蛇，竖起身子备好尖牙，想看看谁先咬出第一口。

李承泽怎会看不出他眼里的意味，可他愿意。他知道今日这位太子殿下是不高兴的，因为自己处处没给过他正脸，只对着三皇子嘘寒问暖。

有几分刻意有几分真情，李承泽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想看见这位太子殿下慌乱无措的样子，就如他那日在自己府上时一样，其人之道罢了。于是他一个眼风也不曾扫给过他，绕着三皇子给他添茶给他藏点心，还说他衣领散了要替他理一理。

三弟，三弟。

他不知道叫了多少声。

李承泽却清楚，他对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幼弟总是多少有偏爱的。因为李承乾若不是太子，他那声三弟便该是叫的李承乾。他二人刚开始争锋相对的时候，李承乾正是三皇子现在这个年纪，烂漫率真，又对什么都新奇。可惜他那样好的年纪，李承泽都错过了。

李承泽只能站在他该站的地方，看着那人眉目一点点长开，个子渐渐够到自己下巴。也是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他悄悄想过以后不知是哪家小姐如此有福，能站在他的三弟身旁。说到底最有福的还是这位太子，有陛下的偏爱，有贵重的身份，甚至有正常的身体，可以过常人一般的日子。可惜这些都不是属于李承泽的，李承泽生来就什么都没有。

若是不曾错过，李承乾也说不定会一直做他的小跟班小尾巴，就跟现在的三皇子一样，也会走吊桥怕了便藏他身后，有什么事不懂了就悄悄问他。李承泽也会心甘情愿地给这个三弟添茶水藏点心，看见他衣领乱了，就弹弹他脑袋然后亲手替他理。

于是他对他的三弟格外偏心些。太子调侃小不点儿怎么还怕高啊，他就偏要站出来不许太子欺负他。

手推上腰，他很少做这种授人以柄不顾后果的事情，可是看见他惊慌的模样他就高兴。

站得高没用，得有人护着你。

幼时也一起偷偷爬过院墙，二哥在墙底朝他伸出手，说你别怕，二哥会接着你。那双手有什么魔力似得，竟让他想不管不顾撒了手往那儿跳。那时风吹落叶，吹起墙下人额前的散发，和此刻眼前的脸重叠，他突然有些希望方才他能推得用力些，他就能扯着他的衣袖和他一起，像两片落叶一样干净漂亮地落下去。

李承泽知道李承乾一定会报复，可没想到那么快，快到是在他回府的车上。明明离开的时候太子还在席上，现在掀开车帘却看见他坐在里头。

四目相接。车内昏暗，依旧能看到暗处那双眼里的精光。

车外的仆从看到殿下掀开车帘便顿在那里，问他一切可好。李承乾笑，朝他伸出手。

算不准，看不透，才刺激。胆子倒是不小。他挥手说无事，钻进车内。

放下帘子，车内复又暗下来。他没有接李承乾的手，只在他对面蹲下来。李承乾却直截了当，倾身过来抓住他，他被扯着左臂也往前倾过去。一指之隔，听见李承乾粗重的喘息。

似是怒极。

他却高兴，于是捂着嘴笑起来。

“储君，这般沉不住气？　”

“正因为是储君，在可以在这种时候不用沉住气。”

“二哥今日这一手玩得妙，没想过后果？”

“今日推你，是要教你，既没人护着，就少做些狂逆的事。”

“所以二哥行事狂悖，原来是因为有人护着。是叫范无救，还是谢必安？”

李承泽周身的血液忽然冷却了。

原来他胆大包天敢在马车里，是因为有这张底牌。

李承乾看着这人瞪大的双眼，原来连日来让他辗转反侧的猜测果然是真的。他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二哥那日睡时，都对二人念念不忘，想来已是有了段日子。”

“你要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我总不能从两个八品的手里抢人。”

“只是困惑，想要问问二哥。为何这样的事，二哥和低贱的侍卫都做得，偏偏和我做不得？”

“你要做的，也已做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