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灰白发盘在脑后，老镜到鼻尖，后站着一个驼背老，双手背在后，眯打量他，像在看一份来路不明的可疑邮件。

听说那边的人不聊战争，他们聊价，聊雪，聊哪家巧克力店新了一款松。战争于他们来说，不过是收音机里的事，随手一关就没了。

老太太默默看着他，那老从她肩膀后面探来，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沃尔夫的法语是临时练的，带着柏林音里把“r”从嗓里往外吐的恶习。“勒……勒克莱尔先生？”

他抬手响门铃，没人应，直到第三次，门后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翻开那份档案，勒克莱尔，线人丁香的真名，这是他托黎的老关系从维希政府留下的档案堆里翻来的。

仿佛前人是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

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也许是因为要去日内瓦了，听说那里有很多蓝天。

“勒克莱尔。”沃尔夫又重复一遍，“他住在这里。”

这就是永久中立国的世之——不站队，不惹事。瑞士人很聪明，只收着战双方的黄金，只卖着百达翡丽，等战争结束，对谁都可以说“我们迫于无奈”。

这里的房长得都差不多。十九世纪末的欧洲资产阶级，用一相同的审把自己锁了相同的盒里。

老太太回看了老一，老耸了耸肩，慢吞

尔车站的面包店橱窗里，巧克力可颂摆成诱人的螺旋。在柏林，这样的奢侈品需要天没亮就去排队，而且往往空手而归。

街上没有人喊“快地下室”，没有防空警报，没有孩的哭声从炸塌的楼板下传来，一切都不真实得像幻觉。

十年前来度月。他和妻在卢恩住了一星期。她喜坐船游湖，他喜在岸上烟。六个月后他们离婚了，他完全理解她。

那人收了三条国香烟，骆驼牌，在黎黑市上值不少钱，把纸信封推过来时说：“这人不一定还活着。”

门开了一条，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可此刻站在这个门槛前，他忽然意识到鞋再亮也没有用。

沃尔夫是被一阵孩的哭声吵醒的，他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也许是过了瑙姆堡之后。

他不喜吃甜，但他看着那些面包，忽然就觉得有饿。

到了尔，瑞士边防警察上车查证件。沃尔夫平静地递盖世太保的证件，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地扫了一便归还给他，什么都没说。

他迫自己停止这个危险的念。

他的整个人都是灰的，和这栋楼站在一起，就像一棵枯树在园里。

沃尔夫站在洛桑大街14号门前，仰望着这栋奥斯曼风格的米黄公寓楼。

天亮了，窗外的田野从灰白变成了灰绿，越往南，雪越少，绿越多。

因为不去，他就不知哪里可以去。日内瓦是最后一把钥匙，如果这把钥匙打不开门…

日内瓦比柏林和。风从湖上过来，裹着远雪山的气息。

过了尔后风景变了。山，全是墨绿的山，山还有雪，忽然间他想起上一次来瑞士是什么时候。

沃尔夫穿着呢大衣，鞋得很亮，在柏林，他每天早晨都会蹲在门刷鞋油。鞋亮，人就不会垮。

这行的人，一年有三百天不着家，换谁都受不了。戒指被留在梳妆台上，他把它锁屉里、现在不知还在不在。

此刻站在这，他想的却是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自己不属于这里。

时间在这里过得很慢，日内瓦的时间仿佛被拆解成钟表零件，这里的居民慢条斯理地组装着每一分钟，从不着急。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望着自己的手，十指空空。

不一定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