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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战之夜(3/4)

泪瞬间涌了上来。

“呀,好辣!”

她不是没喝过热红酒,却从没被辣成这个样子。

眼睛眯起来,连鼻子都皱起来,整个人像被橘子皮汁水滋到了鼻尖的兔子,缩着脖子向后躲了半步,两只手还在脸前轻轻扇着,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股霸道的辣意。

军需官得意洋洋地举杯:“加了点儿施泰因哈根的杜松子酒,可比法国佬的玩意儿带劲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俞琬才终于缓过气,仰起脸时,瞳仁被呛出的泪花洗得黑亮亮的,“赫尔曼,你明明知道里面有杜松子酒,对不对?”

克莱恩答得坦然:“知道。”

“你没告诉我…”

“说了你就不会喝了。”金发男人眉梢挑了挑。

俞琬的唇瓣翕合了几下,嘴角撇了撇,又不由得微微撅起,最后只憋出一声含混的“唔……”。连瞪他的力气都比刚才软了一半,眼里漾着水光,倒像蒙了层雾的湖。

克莱恩看着她那副想发火又找不到火柴,只能自己闷着的样子,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漫过眼角,渗进眉梢。

他端起她喝过的那只酒杯,就着她唇印抿了一口,下一刻,便把她按到怀中。

眼前蓦地陷入一片昏暗,雪松香扑进鼻息,礼堂里炸开暧昧欢呼,士兵们在拍桌子,在起哄,音量高了一个度。

俞琬把脸埋在他胸前,不敢抬头,可耳尖早已背叛了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克莱恩松开她之前,在她发顶极轻极快地落了一个吻,快到她未及反应,他已经松手,转身朝礼堂中央走去。

站定之后,环顾四周。

围在长桌旁的士兵们渐渐安静下来,有些还很年轻,胡须都还没长齐,有些已经老了,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痕迹,此刻,他们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

金发男人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礼堂中格外清晰:“为帝国,为荣耀。”

人群中寂静了一瞬。某个角落里,忽然响起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带着在战场上浸泡太久的人才会有的那种近乎残酷的坦诚:

“为能活着回家!”

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一个中年掷弹兵僵立在阴影里,额上缠着浸血的纱布,手里端着半杯红酒。他似乎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住,脸色苍白,嘴唇抖了抖,想解释什么——

克莱恩却忽然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比先前更沉,也更稳。

“为能活着回家。”

话音落下,满堂杯盏应声而起。玻璃杯、搪瓷杯、铁皮罐头杯……各式各样的容器在空中碰撞,发出参差却有力的脆响。红酒从杯口溅出来,洒在长桌上,洒在士兵袖口上。

那句话,开始在礼堂的每个角落响起。

用标准德语说,用柔软的奥地利口音说,用粗粝的巴伐利亚腔调说。有的洪亮如操练口令,有的沙哑得像战壕里的祈祷。但每个人重复的,都是同一句话:

为能活着回家。

单簧管就在这时吹响了《蓝色多瑙河》的第一个音符。旋律走调,节奏也松散,圆舞曲原本的三拍子,被手风琴拉扯成介于华尔兹与军营进行曲之间的奇怪节拍。

但没有人介意。

俞琬正站在长桌旁,手里还端着被杜松子酒辣过的空杯子。

她看见方才的中尉正与一位护士笨拙地转着圈;看见炊事班长抱着空烤鹅盘,在角落昏黄的光里打起了盹;看见维尔纳涨红着脸嚷嚷“跳舞谁不会我只是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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