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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零下十度,维斯瓦河冻成了白色的平原。他把她送到面粉厂门口,说了句“三天后回来”,就带着装甲师向东开拔了。
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又熬成了两周。
他中间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补充燃料路过,只待了半小时,军装上全是冻硬的泥浆,把她按在墙上吻了一口,就转身走了。另一次是半夜到的,天没亮又走了,她醒来时只看见枕头上有他后脑压出的凹痕。
前线在往西退,克莱恩来之前,每天后撤十几公里,他来之后,每天退一公里不到,从仓皇溃散,转变为让苏军付出惨重伤亡的拉锯战。
德军还在殊死抵抗,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已经无关胜负,而是为更多难民和伤员转移,争取时间。
克莱恩的装甲师正在南翼顶住朱可夫的攻势,伤亡报告每天送过来,她不敢看那些数字,却必须看,因为那是红十字会医疗队副主管的工作。
她试着让自己专注于手术刀和缝合针,只看可以被修复的血管和可以被清理的创口。
但她没办法不去听,伤兵们说苏军的炮兵集群已经渡过了维斯瓦河,说警卫旗队装甲师在拼死抵抗,说少将的指挥车被炮弹近距离炸过一次,人没事,但车废了。
“人没事”传进她耳朵里时,女孩正在给一个冻伤的掷弹兵清创,手里镊子顿了半秒。
她把那消息像吞没有糖衣的药片一样咽下去,让它自己在胃里慢慢溶解。当晚,俞琬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没睡着,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查房,护士说她是最镇定的军医,什么伤情到她手里都不慌。
只有她自己知道,镇定不是天生的,却是磨出来的,在巴黎,在阿纳姆磨的,在他每一次走向前线、她每一次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时,被恐惧磨出来的。
身体的异常是从二月中旬悄然显现的。
先是困,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困倦,和值了双班之后的累不一样,值完班的累是眼皮打架,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可眼下这种困,是睡醒了还是困,蹲下去站起来眼前会发黑,简单的清创手术做到一半,就需要停下来喘口气。
她归咎于睡眠不足,逼自己每天多喝一杯咖啡。
之后是嗅觉,走进手术室闻到碘伏的气味,胃会猛地抽一下,算不上恶心,至少那会儿还不是,而是某种让人想深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敏感。
她等那感觉过去才戴上胶皮手套,旁边护士问她是不是没吃早饭,她说是。
可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很深很深处问她:上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她把那声音悄悄按下去,开始给伤员清创。
克莱恩的名字在伤兵之间传开的方式很奇特。他们不讨论他的战术,不评价他的指挥,只说一件事:“少将的车被炸了,人从指挥塔里爬出来,眉毛烧掉半截,第一句话是问无线电还能不能用。”
俞琬听到时在卷绷带,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眉毛烧掉半截,下次见面要检查。也许,这念头本身是一种自我保护,把巨大的恐惧压缩成一个小小的,可以操作的念头,这比想“他差点就回不来”更容易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