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很多很多东西不是理的，比如一个人在弹药耗尽时，和敌人展开白刃战的瞬间，比如一个士兵在坦克碾过战壕时，拉响手榴弹的时刻。

但越靠近城市，油画便裂开越多缺，铁路沿线的仓库区被炸成了一片瓦砾堆，唯一的一面墙上刷着标语：决不投降。

他纹丝不动，只把她圈得更了一。

不能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思绪就会飘得很远，飘到她不可望亦不可及的地方去，飘到奥得河边那片地，飘到他今早还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她当时在煮咖啡，“我不是中生，我24岁了….”，他淡淡应声：“嗯，24岁的中生”，她气得跺他的脚，粉布艺拖鞋踩在他军靴上，像一只兔在踩一块钢板。

她不觉得战争是冬天了，冬天是有尽的，而战争是一列没有终，而所有站台都在燃烧的火车。

就如所有人都清楚第三帝国要完了，只是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思绪毫无预兆回到很久以前…也没那么久，去年夏天，仿佛隔了一辈似的。克莱恩在黎官邸的厨房里。从背后抱住她，下搁在她，说她看起来像个中生。

但战争不会区分博馆还是军工厂，盟军的轰炸机从意大利和法国起飞，航程刚好覆盖到这里。所有人都知轰炸迟早会来，只是不晓得是哪一天。

到时候他们可以再回黎，去那家她最喜的面包店买可颂，面包店老板养的虎斑猫大概又胖了一圈。

那时候黎还没被轰炸得那么频繁，那时候黎还没有丢，她还没怀，她天真地认为战争是可以熬过去的，如同熬一场漫长的冬天，天总会来，河面的冰总会化。

德累斯顿在战争的五年几乎没有挨过轰炸，它不是工业中心，没有坦克工厂，没有炼油厂，只有殿、博馆、歌剧院和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艺术品。

现在她坐在最后一班离开波兹南的列车上，怀里揣着他的孩，往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城市逃，把她的丈夫留在后几百公里的战线上。

德累斯顿，她以前只在柏林读书时听过这个名字，教授说它是易北河上的佛罗萨，洛克建筑的珍珠，赫曾在这里弹过风琴，歌德在河边长椅上消磨过一下午。

又比如，克莱恩在奥得河凌晨发动反冲击的时候，比如现在的死守波兹南。

她在笔记本上记过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表示“值得一去”。

指甲陷掌心里，她用疼痛把自己的思绪拉回来。

火车继续往南开，车厢广播忽然响了，带萨克森音的男声：“……帝国领土内的所有铁路运输，自即日起实行军调度……德累斯顿火车站为当前区间唯一客运枢纽……德累斯顿的旅客请携带有效证件在站内临时登记报到………”广播被一声尖锐的啸叫打断，安静下来。

列车驶过易北河上的老桥，桥两侧堆着沙袋，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门炮，炮兵裹着大衣蜷在弹药箱旁边，脸缩在帽里，只有呼的白气证

夕西下时，这座城市的廓现在地平线上。

她告诉自己：不要想，开始在脑里背夏利特时的妇科学讲义。

俞琬把额从玻璃上移开，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是呼的温度凝成的，她看着那片雾气慢慢收缩，变小，消失，玻璃重新变回一面漆黑的镜。

决不投降，仿佛被砍断了双的士兵撑着旗杆不肯倒下，一支被围困的队，最理的选择是放下武。

那是一座被易北河分成两半的城市，北岸是新城，南岸是老城，从火车上看过去，圣母教堂的砂岩穹呈现柔和的，尔尼茨的尖还完好无损，看上去像被裱在灰天空下的旧油画。

“妊娠第八周，胎儿长约三十一毫米，重约四克，大约是一颗蔓越莓的重量，心脏已完全形成，每分钟动约一百六十至一百七十次，四肢开始分化，羊量约为三十毫升….”

一张被叠了太多次的信纸，折痕越来越，字迹越来越模糊，却舍不得停下来。

再睁开时，火车钻一段隧，外面黑下来，车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

然后就会难过，就会红眶。

车厢里灯光太暗，她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廓，黑发，黑睛，在玻璃和黑暗的叠加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