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克莱恩还是不喜，非常不喜。

瓷娃娃当然没有注意到，她在专心吃东西，只有他注意到了。

直到终于对付完那碗汤时，她才后知后觉，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搭在了她的椅背上。

“说起尔加藤公园，如果您下次去，可以让冯·克莱恩先生带您去那家咖啡馆，巧克力加桂，一块杏仁饼，在柏林冬天，那是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那注视并非埃内斯托式，克制得近乎职业化，每一次都伴随着微微侧首，像在阅读一份晦涩却值得细品的文件。

对方目光并未上移开，只在克莱恩肩后怔然停了半秒，才转向克莱恩本人。

他的语气的，像在陈述客观军事事实，阵地左翼的机枪巢需要补充弹药，桂不在俞琬的偏好清单之内。

其实…她不讨厌桂，只是有一次在柏林喝红酒时说了一句“这个味有奇怪”，他就记住了。

她正小喝着汤，全神贯注地用勺捞起一颗蛤蜊，生怕它掉在桌布上给克莱恩先生丢脸。

朱佩角极淡地一动，率先移开视线，转与航运协会主席谈起勒莫港的关税改革。

手中刀叉利落地分割着鲷鱼，军人对环境的知是铺展的网——侍者换盘的节奏、主席夫妇低语的频率、楼梯家接电话时压低的应答……

“她不太喜桂。”克莱恩利落地截断话。

女孩无意识蹙了蹙眉，才放下叉，声音很轻。“….是的，我父亲选的。”

她端起他刚为她添满的杯，轻轻抿了一，眉弯成细细的月牙。

她眨眨，刚张开，克莱恩的声音便冷冷响起来。

“她的德语是我教的，没用语法书。”他抬起。

他说话不多，可句句都相关生意。航运、地中海航线、欧洲商船队在那亚的停靠权，问克莱恩的问题，都围绕着第三帝国军方对地中海航运安全的评估。

一时间，所有人都静下来，餐碰撞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只有航运协会主席地咳

克莱恩的回答简洁如电报。

俞琬对这短短几秒的无声锋一无所知。

他在忍，忍住将她连人带椅拖过来、忍住立刻带她走，让她离那个用巧克力和桂接近她的意大利男人远一。

再抬起，又发现朱佩正把目光收回来。

但这是一场晚宴，对方是主人，每一句都在礼貌的边界内，让人无从发作，埃内斯托那人可以一拳挥过去，而此刻的自己，只能把内心那只站起来龇牙的金大狗回垫上去。

女孩偏过，望向他若无其事的脸，睫缓缓忽闪了两下。

自然也包括某个人的目光。

“俞小在柏林读书？我听说您读的是寄宿学校，离尔加滕公园不远。”

就在这时，朱佩突然转移了话题。

那神在地中海的盛夏里冷冽如冰，仿佛在说：我知你在欣赏，但连欣赏也不必。

他甚至不喜那血橙糕又被悄无声息地添了一份，正正放在她手边——那是主人示意添加的，因为确认了她喜。

金发男人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往后靠椅背，姿态看似漫不经心，但肩膀刚好挡住了棕发男人望向她的最佳角度。

“当然，有您在，俞小的德语不需要别人教。”

只这么想着，嘴角便牵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来。

一句状似得的退让后，朱佩又温声开。

两人的视线于空中汇，湖蓝对上橄榄。

这一幕恰好落克莱恩的余光，男人眉梢微扬，腔里那只大型猫科动趴在地上，尾扫了两下，咙里一声得意的低呜。

烛光把瓷娃娃和那个姓贝罗尼的男人放在同一个取景框里，她的侧脸微垂，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婴儿，而斜对面那双橄榄睛，正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

朱佩手中刀叉轻碰瓷盘边缘，发一声细微的脆响。嘴角那抹弧度凝住一瞬，随即缓缓端起酒杯，朝克莱恩的方向微微一倾。

“尔加滕是个好地方，我年轻时在柏林住过半年，学德语。德国人教德语的方式是把一本语法书放在你面前，然后说‘三天后考试’。”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淡如杯中白酒落后留下的痕。

她偷偷瞄了旁面无表情的男人一，在心底悄悄画了只猎豹，尾松松搭在兔背上，尾尖还慢悠悠地晃了晃。

他的拇指在她椅背边缘叩了叩，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