俾斯麦的巢穴

弗雷迪出来时，整个小人儿像被换了一层皮。

身上睡袍的尺寸略大，可面料却软得过分，是那种近乎失传的孔雀蓝。袖口绣着不显眼的狐狸侧影，尾巴勾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用君舍自己的话说，是“把森林之王预备役从泥里请到波斯王庭去”。

这念头让他心底掠过一丝阴翳的快意，仿佛隔空对那位远在城堡里的圣骑士，完成了一次微不足道却又足够解颐的报复。

“看来，夜航人还没把你腌入味，”君舍垂着眼，瞧着这张被蒸汽熏得粉扑扑的小圆脸，“勉强算只……不那么像从战壕里爬出来的小狮子了。”

儿童房在二楼东侧走廊的尽头。

穿过幽暗的拱门，一扇雕刻着狮鹫与星辰图案的橡木门悄然静立，门上挂着镂金的牌，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只雕着一只蜷成团的猫。

君舍在门口驻足，姿态优雅得像包厢里的观众在等一出好戏开场。他回头斜睨着那小家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般，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间房，是给俾斯麦的。”

语气疏淡，仿佛这地方，不过是给一只误入人类栖息地的野生动物提供的权宜避雨处，即便他心知肚明，那只秃顶肥猫，只钟情于窗台、波斯地毯，以及他那件价值连城的克什米尔羊绒大衣。

弗雷迪扬着小下巴，奶声奶气嗤了一声，显然不信。“俾斯麦才不爱住。”

“它住不住，是它的事。”棕发男人声音悠扬得像在吟咏一首十四行诗。“这门是它的，这房…也是它的，我们的小狮子，不过是….今晚借它一夜。”

棕发男人伸出手，推门的动作，隆重地像在掀开一出只演给一个人看的戏。

门后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一个四岁的孩童，即便是弗雷迪这样早慧又正赌着一口闷气的，在瞬间忘却所有的不快活。

弗雷迪悄悄睁大了眼睛，这地方…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来了，和他记得的那个比起来，好像又添了许多新鲜东西。

之前那张绘着狐狸和葡萄藤的四柱床，竟变成了一艘海盗船。

船头雕着狮头，船身两侧伸出带绳梯的瞭望台。床上铺着熊皮软垫，摆着大大小小的羽绒靠枕，暗红、墨绿与鎏金交织在一起，像把某位东方君王狩猎时的御用行帐，囫囵搬进了船里。

弗雷迪刚被领到床前，视线就立刻被一旁兔子造型的抽屉给吸引住了。抽屉半敞着，拉开来，里面安放着一个玻璃匣子，匣子里躺着一颗乳白色、小石子似的的东西。

男孩看呆了。那是乳牙，弗雷迪自己的乳牙。

君舍顺着他的目光淡淡一瞥：“哦，是某位幼崽咬苹果太用力，不小心崩落的战利品。收在这里，总好过被俾斯麦叼走，当成磨牙的玩意儿。”

那口吻，仿佛收集孩子乳牙跟收集邮票没什么两样。

棕发男人背对着壁灯，光从身后漫过来，给颀长的身形镶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欣赏着孩子脸上翻涌着的惊奇、迷惑，和那仍未完全散去的…赌气的痕迹。

“床是俾斯麦偶尔打盹的地方，它今晚心情不坏，允许你借宿。”

仿佛布置这一切的不是他，而是那只正慢吞吞踱步进来，艰难跳上床尾、把自己盘成一个毛团开始打呼噜的肥猫。

这个隐秘的洞穴，那只兔子妈妈只见过一次，还是一年前第一次来接小狮子那天，她当时就站在门口，终究没敢踏进来，只朝里怯生生望了一眼，轻声道：“太暗了。”

彼时，君舍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小孩子不怕暗，怕暗的….从来都是大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花了三个月重新布置，添了壁灯，壁纸从黑色换成了暗红色——当然，绝非老掉牙的圣诞红，是威尼斯剧院包厢里那种，会吸光的绒面红。灰紫色窗幔层层叠叠，把夜色全都筛成碎屑。

三层挑高的穹顶上绘着星图，黄道十二宫一个不缺，排布却全然不遵循规矩——

牡羊挨着一只叼着钥匙的狐狸，巨蟹底下卧着一条打盹的蛇，天秤的一端高高翘起，秤盘里搁着一颗糖。像是哪个占星师喝多了酒，趁着醉意把天上的宫位重新排了一遍，专给小孩子看的版本。

完工验收时，这处不像任何“儿童房”的儿童房，俨然化身为一座光怪陆离的乐园。

房间异常宽敞，挑高比客厅还不可思议，墙上挂毯来自尼泊尔喜马拉雅山下的某座古老寺庙，织着一头吞月亮的金兽，老座钟的指针早停了，永恒指向某个谁也无从知晓的深夜。

整间屋子，没有一件是寻常育儿手册里会推荐的，可又每一件，都像是为了这一个孩子，才被一件一件从天涯海角打捞而来的。

按君舍的说辞，“算是给教子开开眼界，免得整天只认识他父亲车库里的扳手和螺丝。”

滑梯是有的，从屋角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