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精灵（23850珠加更）

每一次，克莱恩怒气冲冲说要打他，她都挡在前面，慌不择言给他说情。理由从他“只是好奇”，到“说不定只是想看猫”，再到“他一定是走岔了路”。

到最后，自己都觉得蹩脚到不好意思再说出来。

这样的次数多了，连俞琬都渐渐意识到一点。弗雷迪，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鬼精灵得多。

在外头，他硬得不像个三四岁的小孩，谁都不服，谁都不让。在幼儿园摔了跤，膝盖蹭破一大片，血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愣是咬着牙不吭一声。谁凑上来问，他就别过脸去，下巴抬得高高的，活脱脱克莱恩的缩小版，一头谁也碰不得的、凶巴巴的小狮子。

可一到自家人跟前，闯了天大的祸，只要一瞧见妈妈，硬气就先泄了一半。第一次离家出走是，往后那几回也是。

眼一红，腿一软，往地上一坐，眼泪说来就来。小嘴撇成个受尽委屈的模样，再配上那双水汪汪的、会看人下菜碟的圆眼睛，任你多大的火，都能叫这一套给磨得一丁点儿渣都不剩。

他是算准了的，算准了这个家里，没人舍得真揍他，算准了妈妈最吃这一套，而爸爸只听妈妈的话。

每次父亲铁了心拿出皮带要立规矩了，他就把这副软乎乎、毛茸茸的样子端出来，将自己从一个闯祸的小混蛋，生生演成一只被雨淋了的，披着兔皮的小狮子。

俞琬次次都被他哄过去，直到有一回，那小家伙正捂着脸哭得趴在沙发上抽抽嗒嗒，她不经意一瞥，竟瞧见那只眼睛，正透过指缝亮晶晶偷看她。

那一刻，她这个当妈妈的，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到最后，只能装作没瞧见。

而她大约不知道的是，克莱恩站在门边，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不拆穿，也不点破，只从鼻子里哼一声，转身走了。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才肯承认的、甘之如饴的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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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湖面上一点点漫上来，把整座城堡裹进一层薄而凉的雾气里。

俾斯麦已经被小心擦干净了金色长毛，慢吞吞享用完一整盘冷水鲑鱼肉碎。饭抱神虚，肥猫在壁炉边的绒垫上打了个滚，又长长“喵”了一声，像在说：这地方，勉强能睡。

俞琬的思绪被这一声拉回来，拉回到弗雷迪不知第六次还是第七次，离家出走的夜里。

她现在不怕了。因为孩子不会丢。他顶多只会晚回来。像只贪玩的小狮子，在一只有着毛光水滑大尾巴的老狐狸洞穴里，多赖一晚。

那个狐狸洞里，有他的牙刷、他的睡衣、他的图画书，还有一罐子他教父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永远吃不完的糖。他在那个中世纪博物馆般的洞里，倒更像个被纵容的小国王。

俞琬感觉得出来，那孩子也不是真的要离开家。或许，只是需要偶尔从“家”这个字里逃出去一小会儿。像一只小动物，在自己的领地里被什么踩痛了，就跑到另一个洞里去。缩一夜，等天亮，再自己回来。

所以，她从最初的慌，到后来的气，再沉淀到现在的…一种和旧羊毛毯似的倦和软。

可她还是上了楼，下意识去到了弗雷迪的房间。

小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他自己叠的，歪歪扭扭，像只被压扁的枕头。如果他在这，这个点一定已经窝在被子里，沉入甜梦了。

女孩在床沿坐下来，恍惚间想起来，那小家伙总会在凌晨三四点左右醒一次，醒了，就闭着眼，伸直了小胖手去够，去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