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一个胖妹妹

五月的风从湖上吹来，带着雪线、青草和一点极淡的、从坡下玫瑰园里浮上来的甜。

俞琬手边搁着一杯柠檬水，她没喝，就那么看着草坪上那一人一狗，看他们闹，看他们滚，看他们把这整个瑞士的春天，都搅成一片金灿灿却毛茸茸的乱糟糟。

弗雷迪长得很快，现在比同龄人已经高了半个头，跑起来像头小豹子。他像克莱恩，皱眉的时候像，说“Nein”的时候像，摔了不哭的时候也像。

可那双一笑就弯起来的眼睛，那套闯了祸就凑过来，眨眨巴眨巴看着你、让你火气全消的本事，温叔他们一直说…又好像真的有点随了妈妈。

“伯尼，往左——”骑在大狗上的小家伙又扬声重复了一遍。

伯尼不听，咧开嘴，整个人往侧面一瘫，直接把弗雷迪从草坪上掀翻过去。

小家伙“啊”了一声，滚了半圈，笑得牙不见眼。

黑森老了，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它都趴在廊下，头搁在前爪上，静静看他们闹，这只黑背已经跑不动了，可每次伯尼闹得太凶，黑森还是会“呜”一声，那只小狗便会神奇地停下来。

她低头，视线轻轻落在自己的肚子上。

十二周了。弗雷迪十二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小牛油果那般大小。可肚子里这个，分明长得比弗雷迪还着急，已经像一个饱满得快要撑开皮的小桃子，再过几天，大概就已经像一只蜷着身子打盹的小兔子了。

自己也更贪嘴，更怕冷，更嗜睡了。午后总撑不住，有时坐在门廊下，晒着晒着就睡着了。醒来时身上总会多一条毯子。是克莱恩盖的，他从不叫醒她，只把毯子拉到下巴，再把她手里的书抽走。

她整个人，都像都被泡进了一缸温吞吞的蜜水里，走两步就发懒，连翻书的手指都像是借来的，用一会儿就想还回去。

没来由地，就想起刚怀上弗雷迪的时候。

1945年初的波兰。第三帝国几近倾塌，苏军像潮水一样漫过边境，所向披靡地挺进。

克莱恩被当成了救火队长，哪里的战事最焦灼，攻势最厉害，就会被调去哪里。有好些日子，她和克莱恩挤在一间漏风的屋子里，煤不够，水要省着用，她吐得厉害，夜里腿抽筋，是他爬起来，替她一下一下地揉。

克莱恩每次从前线回来，身上都覆着霜，有血、也有伤。他话少，却会总想方设法带东西回来，有时候是炼乳，有时候是奶粉；有一次，他翻山越岭去一个农户家，只为搞到一杯新鲜牛奶。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炸弹哪一个先来，更不晓得自己能不能活下来。可偏偏就是在那样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冰碴的日子里，那孩子，一天天在她肚子里顽强地长大了。

后来，战争结束了。在很长的时间里，她也以为，这一辈子，就弗雷迪一个了，所以真正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是不敢相信的，拿着化验单在晨光里看了又看，直到纸边都被捏出了褶皱来。

医生说了两遍，她还在问：“您确定吗？”那医生无奈笑了，把报告推过来。

如今完全不同了，眼前是蒙特勒，是湖水、阳光和绝对的安全，可克莱恩把她“看”得比怀弗雷迪的时候更严了。

从第一次去日内瓦看医生起，就是他陪着，一次不落。他坐在候诊室硬邦邦的椅子上，肩背挺得笔直，像在等一份头号加密等级的战前简报，搞得医生紧张得牙齿同舌头打架，诊室内外进进出出的人，每一个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一夜之间；城堡里所有台阶都铺了防滑毯。才第五周的时候，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许她提重物、不许她走远路了，连她去湖边喂天鹅，都让约翰一步不离地跟着。

弗雷迪是在第七天晚餐时，知道他会当哥哥这个消息的。那天，他刚打完一场“仗”，和湖边几个孩子抢码头边的一艘旧木船。他打赢了，当然，这没有什么悬念。

俞琬还记得，餐桌上的小家伙，当时惊讶得连最喜欢的覆盆子挞都忘了吃，仰着头，喘着气，蓝眼睛亮得吓人。

他十岁了，早已经知道“怀孕”意味着什么了，男孩飞快瞧了一眼妈妈的肚子，又抬起头看她，像在认认真真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良久才冒出一句。“是弟弟还是妹妹？”

“还不知道…”俞琬柔声答。

“我要弟弟。”小家伙选好得斩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