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说过很多次让甜师全权接手，她只当耳旁风，拿医生的话当挡箭牌，讲自己不能总坐着躺着，适当动动是好的。在那以后，他也便由着她去了——他女人看着，但也和兔一样倔，拿定主意的事，十也拉不回来。

她踮起脚，亲了亲克莱恩的下。

又过了两天，是伯尔尼的包裹：一打白棉纱襁褓；两双小羊底鞋；还有一只白绒布兔，耳朵长得过分，肚填了薰衣草，抱起来整个人都香香的。

先让妈妈喜，妹妹才会喜——他十岁的小脑袋里，模模糊糊想通了这一层，便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些。

这封信应该由他亲自来拆。

然后是一婴儿用的细棉布小衣裳，从日内瓦一家百年老店买的，他把那小衣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最后皱着眉说了一句“线太”，吓得家连夜拿去给裁重新锁边。

妈妈笑了，他嘴角才会动一下，妈妈把东西贴在脸上蹭，他神才松下来。

女孩笑得鼻尖都皱起来，她一笑，克莱恩的脸便一次比一次好，嘴角那条线一次比一次松。

先是苏黎世百货公司送来的一条苏格兰羊羔绒小毯，边角绣着两只小白鸽，叠起来像一小垛新雪。他亲手抖开，铺在她常坐的藤椅边，又蹲下来，用手背蹭了蹭绒面，仿佛在检验某伪装网的。

接着是洛桑老裁铺里定的安哥拉兔披肩，轻得像一团会呼的雾，搭在女孩肩上时，她整个人都像被月光裹住了。

每送一样，他嘴上都不说什么，只往她面前一搁，或者往小桃未来的婴儿房里一放，再退后半步，抱着胳膊，看她反应。

五月十七日的清晨，雾散得尤其迟些，湖面像被人用薄薄的旧纱蒙住，连山下的石房都只剩下一个象牙白廓。

男人瞧着她的模样，发现自己拿这般又贪心又为难的可模样实在没辙，亲了亲她发，终究松了。

弗雷迪上学去了，伯尼趴在门廊下，听见邮车声，只抬了抬大方脑袋，尾在木地板上拍了两下。

可她又不敢真笑声，因为……克莱恩此刻的脸实在太差。她得给他一个台阶下。

又过了几天，一封落款是施特劳斯的信被送到了。寄件人在联德国经济事务特别办公室，比之前那一封更厚，也更不客气。

那些礼，说是买给妹妹的，可爸爸真正想看的，却是妈妈接过礼时，睛里那亮起来的光。

弗雷迪蹲在旁边目睹全程，隐隐约约明白了一。

俞琬先看见了。

那封信被家呈上来时，糕胚刚送炉。

银质托盘里躺着一个灰白信封，纸质的，左下角盖着一枚黑红金三的盾形章。

“经联内政与盟国联合委员会复，关于您于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二日接到的联领土禁止境命令，现依据《战争结束过渡期人员与资产理法案》第十七条第三款，予以正式撤销。自本函送达之日起，您本人及其直系亲属联德国领土之权利完全恢复。此举被视为对战后经济重建的实质贡献，并已记录在案。”

克莱恩很早的时候，就和她提过这个人，纳粹德国时期，在帝国军需供职，也是克莱恩在军校时期的朋友，现在在波恩政府的财政混得不错。那一批在旧政权覆灭后留在德国、又幸运活下来的人，像从同一片灰里飞

她没拆，只拨了一个电话，把克莱恩从日内瓦那栋公司总大楼里叫回来。

那封来自柏林的“赦免信”，是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送到的。

俞琬每次都合得很，接过东西的时候，睛弯成两个月牙，嘴里“哇”一声轻呼，将乎乎的毯往脸上一贴，把脸埋兔耳里，或者把小衣裳举起来对着光看，嘴里念叨着“真好看”“真”“小桃肯定喜”。

男人的表情几乎看不变化，倒是后面那句“……此举被视为对战后经济重建的实质贡献”，让眉宇稍微舒展开一。

“好，你买，可这，我们先暂时留着？”女孩小声商量，声音糯得能滴来，“那么晚了，不好再送回去…而且我真的喜它的。”

那枚章她认得，正是联德国的黑鹰展翅国徽。十一年白驹过隙，一晃，他们从波兹南到瑞士，从废墟到湖边。那些等的、不等的、以为永远等不来的，如今就摆在自己手可及的托盘上，和一本弗雷迪订阅的儿童画报，和蒙特勒镇公所的缴费通知躺在一起了。

信纸只有一页，打字机打来的，措辞正式、官样文章，像一份迟了十年的判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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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克莱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着，一样一样往家搬乎乎白的东西。

俞琬在厨房里烤糕，油是昨晚打发好的，糖霜里掺了一柠檬，她最近沉了，动作总慢半拍，却还是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