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人遇到荒謬至極的事是真的會笑聲。

玉蒼朮真心惋惜不已，可沒來得及多慨幾句，旋即發覺周遭瀰漫起陰冷霧氣，兩鬼氣森森的黯淡人影漂浮於前，雙目黑霧四溢，沉寂的死亡氣味熟悉得令人厭煩。

朦朧霧氣之中浮現模糊的黑人影，朝玉蒼朮信步而來。那裘衣比印象中還要厚重許多，睛也蒙上了綢布，不變的是那頭白得像在發光的長髮，還有手中打起人來六親不認、疼得連三魂七魄都會為之震顫的青竹杖。

果真是月黑風殺人夜。

也許是何焉牴觸的態度太過明顯，那人僅是站在原地並不靠近，語氣放得又輕又軟，溫潤嗓音柔聲低喃：「別怕，沒事的。」

「凡間三界之大，竟能在此地與二位師弟重逢，敝人甚欣……」頊皤開，語調一如既往地溫聲細語，然而無論是玉蒼朮或此刻化黑鳥的申屠硯，在二師兄面前都不知不覺直了背脊。

玉蒼朮此刻前所未有地苦悶。

「或許……你願喚我一聲二師兄？」

青年敲了敲竹杖，兩幽魂便如一縷輕煙般原地消散。

「幸會，敝人乃浮塵宮玉曜仙君座下二弟，頊皤。」

「快些滾回大境吧你。」

「……誰？」

但凡他再銳點，當時在街上察覺那異常詭譎的懾人寒意之時，就應該迅速帶上二形遠走飛，離這烏粱鎮遠遠的再也不靠近；但凡他再沉穩些、別想著哄二形歡心，就不會在夜的長麓山上亂竄，竄得不慎迎頭撞上個棘手的大麻煩。

就在何焉幾乎要分不清睜與闔的區別時，屋內倏然泛開一陰冷寒意。

昨夜經歷認真說來，也算是場師兄弟久別重逢的大戲，奈何這戲碼不像在寫同門情義，仔細想來倒有點兒守株待兔的意味。

玉蒼朮訥訥：「這個，說來話長……」

「哈……認真的？」

一想到此刻他也是被程思平呼來喚去的其中一員，玉蒼朮生無可戀，頭又更疼了。

他緩緩蹲下面對何焉，掀起那罩住整個腦袋的風兜，霎時一頭白雪般的長髮在懸空鬼火照耀下，彷如眩目白光直刺底，底下那張蒼白面孔雖被綢布蒙住了雙，但從聲音與大致形貌判斷，應是個年歲不大的男。

總之就是後悔，很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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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清楚想起來了──那詭異寒氣和不願回首的糟糕記憶。玉蒼朮不可置信，角餘光瞥見立在老樹枝椏末梢裝擺設的長尾黑鳥，心底漸漸發涼。

來人全嚴實裹著厚重裘衣，頭上的黑兜帽拉得極低，幾乎罩住了整張臉看不清容貌，但帽簷下仍隱約可見有絲縷白髮垂落。

「卻不知，二位師弟緣何在此？」

何焉心驚，軀不聽使喚地顫抖，暗想那令人極端難受的陰寒邪氣，定然源自於此。

也想不好辦法，他索倒在草蓆上發楞。

「活生生一條命哪！」

他猛地坐起，警惕黑暗中的每個角落，努力睜大想看清楚寒氣的源頭，忽見緊閉的大門前憑空燃起一抹白鬼火，映照著那不知從何處冒來的頎長人影。

原想著能逮到些幼獸帶回去給何焉養著玩，未料山林野夜間竟還有書院弟沒。那人神倉皇、抱頭狼狽鼠竄，玉蒼朮正納悶，忽有一刺白光疾閃而過，那弟動作一滯，脖頸處遭利劃過、鮮血噴濺，不一會兒便倒地不起。

玉蒼朮乾笑：「別來無恙，二師兄。」

他叼著草稈賴在樹上，斜睨底下成群以程思平為首的書院弟正喧鬧著到處找人，不禁翻了個白。

玉蒼朮一聽申屠硯的嘲諷就窩火，卻又耐不住煩悶大吐苦，「這婆娘氣焰囂張又頤指氣使，煩人得很，這裡的人居然還這麼任憑她使喚？腦進了？」

黑暗與寂靜讓人對外界的知逐漸麻木，何焉不曉得在靜思室裡待了多長時間，但隱約能體會劉炳的意思，某方面來說，這比體上的酷刑還要煎熬。

他揚起嘴角，綢布下的睛似乎正直視著何焉。

雖懊惱不已，此刻卻退無可退，整間屋彷彿隨著不速之客的造訪墜無間淵，即使帶來些許亮光，氛圍卻比先前的暗室還要壓抑。

長尾尖喙的黑鳥倒吊著掛在另一頭樹枝上，吐人聲，語氣幸災樂禍得很：「方才她分明另外派了工作給你，你還癱在這甚？」

「那便長話短說罷，」頊皤在附近隨意挑了個位置坐下，笑：「順帶一提，那隨你們從大境來的孩，是什麼人？」

語調輕柔、態度溫和，與其上散發的森冷陰氣極其扞格。他邊說邊慢慢地靠近何焉，微微歪著頭笑。

縱然玉蒼朮心中百般疑問，明面上還是得先打聲招呼，要不等會兒前人又要隨便尋個由頭，將那柄青竹杖往他上。

何焉下意識伸手探往腰側，驀然驚覺後腰空蕩蕩的，這才想起跟隨劉炳前來靜思室時，他並未帶上紅顏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