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商辙放下了象牙箸，筷磕在描金的骨瓷筷架上，发一声轻响。

他沉沉地看着商屿这极其不礼貌的行为，想跟往常一般开训斥，又想到今天是阖家团圆的日，不想破坏这氛围，生生忍了下来。

*

秦玉桐把脸埋在酒店柔的枕里，放任泪把布料浸一块的痕。哭到最后，睛又涩又痛，脑里却一片空白。

商屿终于放下了汤匙，它磕在碗沿，又是一声脆响。

她不看丈夫的脸，只温声细语地对商屿开，吴侬语，像昆曲里婉转的唱腔：“阿屿，前几日同你提过的张家小，你见过了？”

“嘢啦，快冻了。”他的语气如常，仿佛刚才那通几乎要撕破脸的电话，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只有商言知，不是的。

像今天这样，一家四齐齐整整地坐在一起吃一碗元宵，实属罕见。

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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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他淡淡。

转就走。

她看得咬牙切齿，女主角被骗后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她也跟着哭得更凶。

故事很简单，一个已婚的成熟男人，在外面骗了个不谙世事的女大学生，把人哄得团团转，等玩腻了，就一句“我家里有老婆”，得净净。

她摸过床的平板电脑，胡开了一个小说app。首页上推送的是一篇刚完结的文，标签是追妻火葬场 渣男。

回答他的，是商屿也不回的背影，和他关上门时发的那声沉闷的响。

商家的饭桌，向来人丁单薄。偌大的红木长桌，平日里只坐着商辙和陆佩弦。商言在英国寄宿，一年也回不来几趟。而商屿，自从大学毕业接手家族生意，就搬去了半山的别墅，更是鲜少回来。

秦玉桐愤愤地想，把小说里的渣男和商屿的脸重叠在一起，连带着更老的秦奕洲，一并打包，扔了脑内的垃圾桶。

她偷偷觑着他，看见他拿起汤匙，舀起一颗圆的汤圆，却没有送嘴里，只是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

急忙用胳膊肘了一下旁边的哥哥，并在心里默默为他了一蜡。

她只想睡觉。

话音刚落，就见商屿从外面走了来。

“没事？”商辙的音量提了几分，带着常年居位的压迫，“你当我瞎？从门开始你就这副死样，电话一个接一个，饭也不好好吃。商屿，你为商家继承人，把我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天塌下来，也跟她没关系了。

得找事分散注意力。

商屿用那把银质的汤匙，将它们拨来拨去，看它们在小小的瓷碗里打着转，沉下去，又浮上来。

陆佩弦用丝帕轻轻了角，她今日穿了件苏绣旗袍，云肩上绣着几簇幽兰，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幅致的工笔画。

“够了。”商辙忽然打断了妻。

他皱眉对商屿：“你今晚怎么回事？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公司事了？”

很像个正常人。

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阿爸，阿妈。”

正咽下汤圆的商言一抬就看到自己父亲眉隐怒意，她暗不好，霸王龙又要发疯！

商屿也是这样。

“你给我站住！”商辙的怒吼在他后炸开，“反了你了？！这是什么态度！”

好像都有一，但也只有一。

是什么东西？她迷迷糊糊地想。

有家室，有“家人”，还要在外面招惹她。

然后又觉得，它呢。

商屿：“……”

好像被骗的是她自己。

她甚至都不知自己究竟在为什么哭。

秦玉桐一边噎，一边往下划。

“我吃饱了。”他不争辩，推开椅站起，扯了扯领，那条温莎结的领带让他觉得不过气。

泪掉在屏幕上，开了文字。

因为他不自己？还是因为他欺骗自己？

他走到餐桌旁，自然地拉开商言边的椅坐下，甚至还帮她把挪远了的汤圆碗拉了回来。

那碗里的汤圆圆地浮在姜糖里，像一粒粒饱满的白玉。

半夜一三十七分。

商屿好像没听见。

“再忙，终大事也要顾及。”陆佩弦又说，“张小不好，还有宋家的千金，港大毕业的，很知书达理。或者，何家那个……”

哥他听电话啊，”商言神飘忽，随胡诌，“可能系公司有急事吧。”

商屿这才抬起，在妹妹疯狂的提示下，那双继承自陆佩弦的、漂亮的瑞凤里没什么情绪：“阿妈，公司事忙。”

意识渐渐模糊，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窗外“砰”的一声响，似乎是什么重坠地的声音，连厚重的玻璃都跟着震了一下。

哭得累了，她把平板扔到一边，用被蒙住。

老男人真是天底下最可恶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