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宫（1）

在皇宫前的宽阔草坪上站定时，自落地帝都以来常伴她身的不真实感依旧笼罩着顾双习，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从前，她只在电视与手机屏幕上看过这座皇宫，知晓它恢宏华丽，洁白大理石砌就建筑外立面，在日光下崭洁如新，常作为新闻背景出镜。

在各家媒体镜头中，大臣们沿着草坪旁的步行道、如蚂蚁般次第进入皇宫。每逢重要会议，各党派的代表性人物一旦在皇宫外露面，表情就将被好事媒体逐帧解读；亦有人称不必在意这些大臣，毕竟如今权柄尽落在皇室手中，臣子们不过是锦上添的花，起陪衬与应和之用，偶尔兼任皇帝的傀儡和传话筒。

圣意难测，总有些话是皇帝不便亲口说的，此时大臣就有了用武之地。

但这些事都离顾双习太遥远了……她不关心政治与国事，她只是知道皇宫、皇帝、大臣——这些干巴巴、冷冰冰的概念。

且她此前一直以为，她与“皇宫”的关系，至多如数百米开外的游客们那般：他们从世界各地跋涉来此，将皇宫当作一处打卡景点，只需隔着细密栅栏遥遥望上一眼、在巡逻卫兵的监视下拍张无伤大雅的照片，便算作不虚此行。

想越过栅栏、进来看看的，除了好奇心过剩的游客，就是预备作自杀式袭击的恐怖分子。大臣们天天来此上班，恐怕早已祛魅；常年生活在皇宫里的皇室成员们，亦大概率不认为这是一处足够舒适的居所。

皇宫确有设置正式的对外开放日，那通常面向学生，偶尔会分出零星名额给普通游客。即便游客极幸运地中签或预约成功，也需历经繁琐手续与审核程序，三代都被查个底掉、确认其完全干净无害，方能获准进入皇宫，在讲解员与卫兵的陪同下参观几个限定区域：议事厅、王座厅及挂满历代皇帝画像的画廊。

这些区域不必身临其境，在媒体镜头里倒也常看到。顾双习因而觉得此举性价比极低，如非对“参观皇宫”执念深重，否则压根无需削尖脑袋地抢名额、受审查。

今晚，她却将栅栏与游客远远抛在身后，同边察——这位货真价实、如假大抵也不包换的“皇储”——并肩立在皇宫前。

半个小时前，载着顾双习与边察的直升机从酒店顶楼的停机坪起飞，帝都上空的重重管制于他们无用，“皇储”头衔即可换来一切形式的畅通无阻，于是他们方才直接降落在皇宫前的草坪上。

作为门面，这片草坪常年受到精心照顾，四季茵绿葱郁。它从来都不是用作“踩”的，也从没有谁拍到过有人大剌剌地横穿皇宫草坪，但这些规矩当然不可能拘得到边察。

人在家里，理所应当地从心所欲，就算边察要在皇宫外立面上玩徒手攀楼，也没人敢置喙。何况他现在只是把这儿临时当作停机坪。

比起那些耗费重金维护、方能在大陆性气候中常葆四季青青的草，边察更在意顾双习的裙裾。傍晚降温后凝出露水，挂在繁茂草叶上，边察怕那曳地裙摆被打湿，令安琳琅紧跟在顾双习身后、将裙角托起。

顾双习觉得他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非得降落在这里、非得踩这个草坪？明明他们走与大臣一样的进宫路线，也不过是比现在多绕半个圈；

抑或边察就是要以这种不同寻常的方式，彰显他身份贵重、谁也管不着？又不是三岁小孩，顾双习认为这份虚荣心堪称可笑。

总之，他们终于来到了门廊处。在这里，安琳琅最后一次为顾双习整理衣装，抚平褶皱、抿紧碎发，造出一尊完美无瑕的仕女塑像，供皇室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