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珠（2）

思绪浮动间，踩在他腹部的双脚逐渐热了起来，边察将它搁回被里，想在她身边躺下。顾双习忽然闷闷出声道：“……我想洗澡。”

嗓音嘶哑、语气低落，边察抬头望她，见那海藻般的乌发蔓在枕上，脸却要扒开被褥才能瞧清。

他伸臂去探，尝试把顾双习的脸捧在掌心、想要看看她的表情，她执拗倔强得厉害，抵死不从。边察掰不动她，只好放弃，先抱她去浴室里。

大浴池要提前准备，现在已来不及，所幸一旁还有浴缸和淋浴。等待热水蓄满浴缸的间隙，边察试图与顾双习说话，后者统一以沉默回应，蜷坐着一动不动。

边察怀疑今晚是不是做得太过分？可他先前折磨她一整个周末，亦没见她有这么大火气。

他试了试水温，转身正要抱起她，顾双习自己先起身走近，坐进浴缸里；边察要帮她擦洗，她抗拒躲开，缩在浴缸离他最远的角落，默剧般的冷暴力。

边察拿她没办法，轻声细语地嘱咐她别泡太久，已经很晚了，要早点休息——他发觉他留在那里，她便不会有任何举动，只好退出浴室，替她把门关上。

同顾双习一门之隔，边察一时发觉自己无事可做、无事好想，躺回床上、又怕她有事需他帮忙，守在门边、又嫌自己滑稽可笑。

终归忍受不了离她太远，干脆贴着门听里面动静，浴室内竟静悄悄，水声、人声俱无。边察又想她是不是只想泡一会儿、自己待一会儿？他现在最好不要打扰她，如果他不希望她继续生气的话。

他在原地柱着，觉得时间流逝得这般慢，原以为总该过去十分钟了，看钟才刚过两分钟。

不如转移一下注意力？那串曾在今晚发挥大作用的珍珠项链仍搁在榻上，顾双习此后肯定不会再戴，可边察自认有义务收藏它。他热衷于收集一切沾染着她的痕迹的物件。

他将项链妥帖地包装保存，同其它收集而来的她的物件封在一起。顾双习戴过的发卡皮筋、换下的内衣内裤，缠在梳齿间的断发、偶尔落在鼻侧的睫毛，边察乐此不疲地收集这些零碎之物，一一藏纳在他的柜中。

如果旁人知晓他拿皇储宫的保险柜收这些东西，大抵要被这份煞有介事的大材小用气笑：顾双习不会被气笑，她会感到惊怖、无语；边察也不认为这是“大材小用”，保险柜就该用来藏匿最珍贵、最重要的东西，他舍不得将顾双习藏进去，便由这些沾染着她的气息的东西替代她。

等他再回到浴室门前，发觉里面依旧静谧无声，像无人在使用。边察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走进去。

顾双习确仍坐在浴缸里，整个人却是往下坠的，此时水面已没至她下颌。黑发如藻草般化在水中，衬托出其间一张薄如纸的脸。

明明泡了这样久的热水，她皮肤却没有染上一丝一寸的血色，苍白而摇摇欲坠，如今更是将要被水溶解。

边察几乎吓一跳，下意识以为她是要自杀？身体比大脑先行动，几步冲上前，双臂捞住她、一把将她从浴缸里拎出来。

出水时“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迸裂向周围。顾双习也像被惊扰，整个人在边察怀抱里瑟缩一瞬，犹如纸人复活。

边察改为一手搂抱着她、一手拽拿浴巾。他手指不能遏制地发抖打颤，第一下甚至没拉稳浴巾、与它失之交臂，第二下方如往常般得了手。边察用浴巾将顾双习团团包住。

顾双习不言不语，睁着一双空空如也的眼，像不能理解他在做什么。

他原本最喜欢她这双眼，眼睫浓密、眼瞳漆黑，安静望向旁人时，有奇异的能令人迅速心定的力量。如今这双眼却好似魔力尽失、变作一枚无底洞。

面对这枚无底洞，边察罕见地感受到“心虚”，想要用什么东西盖住它。他将她安置在盥洗台上。

盥洗台本身有一定高度，顾双习坐在台面上，二人间的高度差骤减。边察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朝她微微俯身、同她额头相抵。

他体温低，能感受到她虽也身体发凉，但体温仍是比他高一些的，这说明她应当没有发烧。边察依然不能完全放心，想着等会儿要给她测体温，现在则先稳定一下情绪。

他的情绪无关紧要，全盘受她控制，她不开心、他也无法快乐。尽管他常以顾双习的痛苦为食，可那时的她是鲜活的、有反应的，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木然而一动不动。

边察不可思议地想：难道她宁愿去死、都不愿同他在一起？他知晓自己十恶不赦，愿意承受她的反抗乃至伤害，但那些报复都该作用在他身上，而不是她自己！

顾双习哪怕拿他当肉来恣意改花刀，边察也甘之如饴，可她万不能将刀转向她自己。他几近被她的善良震撼到了……她已这般仇恨他，却仍不砍杀他，她只是内耗、光是自伤，自己把自己放逐到地狱里。

si m i s h u wu. c o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