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退（1）

文阑敲开房门时，朝内里望了眼。姜医生正俯身整理散落在茶几上的纸质资料，一面厘清、一面微笑着同顾双习道别；后者点点头便起身，快步向文阑走来。

一切看起来稀松平常，没什么值得特地留意之处。文阑收回视线，向顾双习躬身致礼，领她回去皇储宫。

边察的心理咨询也刚刚结束。他却正如无头苍蝇般在皇储宫里乱转，几步走至门畔、张望着等顾双习回来；旋即又远离门口，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想想别的事，别再一颗心尽拴在她身上。

医生建议他可以试着放宽心，不必对这段关系时刻保持紧绷及焦虑。他当然知道他本不必如此，他只是难以控制，难以说服自己将心思从顾双习处挪开。

见不到她，边察便忧心她是否遭遇困境、是否蒙受委屈；可见到了她，边察又在意她是否快乐、是否舒适，想要明白她在想什么，想要关注她的方方面面。

有时他真希望顾双习是游戏小人，只需把光标挪到她身上、便可看见她的各项数值，饿了投喂、困了睡觉，无聊了就安排工作学习，累倦了就安排休憩度假。如此这般悉心照料，他保证她的心情值绝不会跌破谷底。

偏偏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难以预测、不可确认，不会主动向他说明她的需求，边察只能靠自己猜。他做得不好，总惹她生气生恶。边察因此更加想要证明自己、想要令她快乐，如此愈做愈多、愈多愈错，最终令这段关系演变成这样。

他现在仍在尝试尽力修补，“心理咨询”便是方式之一。边察知晓自己病得严重，却讳疾忌医、不愿吃药治疗，只乐意接受医生的建议：比如给顾双习留出一定私人空间。

他从前也试过的，那时他做得还不错：不如说就是做得太好了，竟喂肥了顾双习的胆子，令她一整个寒假都对他爱答不理。

如今她倒是理他了。不过那是以他伤害她、惩戒她为代价。

边察在桌后枯坐几分钟，只觉好似熬过了几个春秋，历经数轮四季更迭后仍不见顾双习返归。正要再次走去门前张望时，都柏德敲门来报：“小姐回来了。”

边察立刻绽出笑容，轻快地跑去迎她。文阑将顾双习送至皇储宫，鞠一躬便退下，边察顾不上他，满心满眼仅有双习。

他想搂她、又怕她不高兴，只得小心试探着去牵她的手。见顾双习没什么反应，边察才伸臂抱过她。

他觉得要做到医生提的那些建议，实在太难、太难了。见不到面时，他也许能试试放松对她的控制；可一旦面对面，他便只想死死地、紧紧地、毫无缝隙地粘住她。

他好好奇她和医生说了什么、医生又诊断出了什么，但一想到顾双习昨夜的言行举止，边察顿觉还不是时候。

她已到了尝试自溺的境地，他不该继续步步紧逼她。既然她不希望他了解诊疗过程，他就先按捺住好奇心。

反正医生、记录都在那里，随时都可查看，不是必须是现在。操之过急、反会惹她厌烦，边察情愿哄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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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顾双习沉在浴缸里，并非尝试自杀。

她只觉得无边疲倦、身心俱向内坍缩，四肢百骸皆如有千钧重，拉拽着她往下坠。水的浮力太浅太轻，不能托起她，她便无依无傍地沉底。

浴缸毕竟只那么点儿深，即便滑下去，缸沿亦能稳稳托住她的后脑勺。热水包裹着她头脑以下的身体部分，水波温柔荡漾、水汽暖融潮湿，顾双习倍感舒适地闭上眼：最重要的是，此刻她不受边察打扰。

可惜这份独享的安稳很快被打破：浴室门被猛然打开，边察大踏步闯进来，一把将她自水中捞出。

顾双习有时庆幸自己已养出一颗强大心脏，否则大概率会被边察一惊一乍的言行吓得心律不齐。他总如洪水猛兽般闯入她的世界，摧毁、吞噬他目之所及的一切，再试图在废墟上重建一座专属于他的城池。

那城池由积木打造，顾双习轻轻一推便倾倒，边察则拣回零件、不厌其烦地重新建筑。

这次他带来了新的建筑方法：心理医生。边察想借助医疗手段、寻找并解决这段关系中存在的问题。可惜他的计划注定落空。

顾双习不知道他的医生是否真的给他提了什么建议、教他怎样修复这段关系，至少她得到的建议，是能彻底终结这段关系的。

但对方诚意不足，顾双习认为自己仍要保持审慎，在计划敲定、可行性经得起验证以前，她还需继续同边察虚与委蛇。

相比起态度暧昧不清的边锦与皇后、乃至她们背后的皇帝，边察甚至称得上“好对付”。他罔顾她的自由意志、用暴力手段禁锢她，可他应当没想过要她死；皇帝却完全不把她的死活当回事。

思及此，顾双习觉得自己或许该冷笑。拿边察同旁人比较、结论竟是边察更好，这一认知令她感到耻辱、仿佛把脸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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