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慕秋愣了愣，今日这大小怎这般生疏客气。

怎会这样呢？

不过——她心里清楚，自己一反骨，本也不是善茬。

罢了，恶人自有天收，此生她为了自己好活也不可再招惹他，他是万恶之首。

冥冥之中有静心安神的梵音传来，法号被念诵得雄浑庄严，她突觉周一轻，仿佛灵魂了窍，漂游到了一个虚妄之地。

已经与他怨痴缠了一世，也看清看透了他的为人，有再多情谊也被他的狠毒险消磨殆尽了。

谭夫人怀之时，夫妻俩为求生产顺利，常去寺庙祝祷，得以与珩大师结缘，那时大师就警醒过他，肚里的小囡，一生缘，两世命。

她又想起那个圆寂的老和尚，耗尽毕生功德只为劝她寂灭鉴戒。寂灭鉴戒，意劝人为善啊。

……是得认怂，谁经历过这光怪陆离的神鬼之事都会心里发怵，上辈正是因为她百无禁忌才会无法无天，现下信了举三尺有神明，可不敢再作妖。

“师父，我到底在何？”她怯怯问。

大师很快便来，宝相庄严慈祥，态厚实，着宽袍广袖褐黄袈裟，项挂108颗上品佛珠法，行走间从容有度，温儒有骨。

轻吁一浊气。

到底上一世是梦，还是这一世是梦？

“且让我与她一叙。”

谭珍娴觉得她上那只珐琅蝴蝶有扎，默默移开视线回手，“嗳，太忙了。”

“珍娴～”尹慕秋见她来，万般情，拉着她的手便不放，“我都想你了～你也不去找我。”

越说越不对劲，这下换另三人怕了，谭其栋试探着问，“珍娴……你、你莫要胡言语，谁死了？”

肯定是卓成宇那杀千刀的冤家，也不知自己前世着了什么，对他痴狂成瘾，到后来为他利用，无恶不作，成了个心狠手辣的蛇蝎女。

临了临了，竹篮打一场空不说，还背负骂名，惨遭遗弃。

想不到有一日嚣张跋扈作恶多端的谭珍娴，竟怂得连只蝴蝶都敢蹬鼻上脸了。

“寂鉴和尚圆寂了！”她听得有人惊慌叫嚷起来。

“谢世侄关心，我自有打算。”谭其栋再作一揖，这逐客令的意味是很明显了，卓承宇也不便再留，只得悻悻而去。

她脾，这世重活而来，是恨不能将卓承宇千刀万剐的，可经了老和尚的化，她倒信了因果循环、天谴报应之说。

“别让她来房里了，我去会会。”

她的执念为何？

为人与善，且再不可起执念……

她四张望，只见前方盘坐着个披袈裟的老和尚，老和尚双手合十，慈眉善目，笑望着她。

周围一片空茫，白雾缭绕。

“我们都死了，都被他害死了，只他还活着，现在怕是也死了，哈哈哈哈哈……活该！报应！”谭珍娴笑中泛泪，言语颠倒，她还没从死前那疯癫的情绪中离来，落在别人里，简直和失心疯没两样。

谭其栋不敢怠慢，忙领去内室。

谭珍娴听见他这凉薄的气就恨得牙，“我还没问你！你怎也在这？你不应在人间潇洒快活呢吗！你怎舍得死！”

他甫一门便命，似乎早知原委，毫无意外。

“世人心中皆存万德庄严的如来，只因三毒烦恼覆盖而不，今必须以缘起无我、因果相续定律修治，以转染成净，方可返本还原。”老和尚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继续劝诫。

又来个冤家，谭珍娴得很，她着实一个故人都不想见。

“阿弥陀佛，生生死死生生，世回，万事万皆为因缘法，我们生这红尘世俗，只有顺随因缘而有所作为，施主此次未遁六而重返人世，皆因愿力所致，惜红霞虽，却好景不留，万不可再起执念。”

谭其栋没法了，只得先打发两个使婆来把挣扎不休的谭珍娴拖回里屋，对着卓承宇作了个揖，“让贤侄笑话了，今日便请先回吧，待珍娴好转来再商议考学之事，如何？”

谭珍娴了然了，敢情这佛祖让她重活一世，是让她赎罪来的。

（三）逢迎

今日她来找她甚？时光久远，她忆不起来了，这会好像她和卓承宇还没见过面，怕是来找她商量择校的事。

卓承宇见她这般反常，挑了下眉，随咕囔，“不会是鬼上吧？”

行吧，她也还没对不起她，见见也没甚心虚的。

谭珍娴想到这里有牙酸，好像自己以前是毒辣了，就算别人犯贱，也不好毁姑娘清白，她家人后来为了避丑就迫那个瘪三娶了她，日过得很是不好。

谭珍娴想想就烦闷，将好一只找死的小粉蝶在她鼻前绕，她一把便扑住，却想起珩和尚炯炯有神的双目，心下一惊，握的手便松了，死里逃生的小粉蝶腾地飞了开去。

门扉轻轻扣了两声，小满俏声，“小，慕秋小来了。”

时光荼靡，难是一梦黄梁？

“寂灭鉴戒，切记切记！”老和尚最后送了她四个字，便随烟而散，谭珍娴前也清明起来，她猛坐起，发觉自己还在房内，屋外却很纷扰。

“谭世伯，您一人可应付得来？”卓承宇心下疑虑，这刁蛮大小日日唯他首是瞻，今日醒将过来怎的声声称他为仇人？

他当时悟不透，可大师只笑说天机不可，不肯究，今日女儿突发这怪诞举止，倒让他想起这个典故了。

谭珍娴倚在窗前发呆。

她着靛蓝斜襟盘扣半袖改良旗袍，一如记忆中青葱的一个人儿。

而她这好闺，这年暑假在她家勾搭上了卓承宇，最后她火起来找了个路边的小瘪三把这装乖卖巧的小婊给毁了。

谭珍娴也闹没气力了，正坐在自己少时的闺房里发呆，心下害怕又蹊跷，不知自己究竟到了怎样一个所在，此地分明是十年前的家，难人死后还能重活一遍不成？

树上的蝉鸣一声过一声，呱噪得很，切切实实提醒着她又重回了这个浮尘俗世。

谭其栋目送其离开，面凝重，在中堂默坐了好一会儿才差人去城外寂鉴寺请了珩大师前来。

谭珍娴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我这又重活了一遍？”

此间重回十年前……应是韶成廿三年，她刚满十八，从崇华女毕业，申请了跟卓承宇一间大学，心肺地倒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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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珩师父并不与谭珍娴面见，只随意找了个后院偏间，屏退左右，席地而坐，很快便了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