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無法放開的手（十）

十

半年後，秋意褪盡，冬意漸濃。

那天，T市下起了當年的第一場雪。

傍晚，裴又春上完繪畫課時，收到了裴千睦的訊息。他告訴她，跨國會議延誤了，自己可能晚一小時才能過去接她。

她怕繼續待在工作室，會打擾江時央休息，打算到附近的咖啡廳等候。剛要與他道別，就聽他問：「今天哥哥沒來接妳嗎？」

「他手邊有事，會晚一點。」

「要不要留在這裡等？」江時央溫聲提議：「我買了新的抹茶粉，陪我一起嚐嚐。」

裴又春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頭，「謝謝老師。」

隨著熱水注入茶碗，濃郁的抹茶香瀰漫開來。

兩人席地坐在落地窗旁，捧著溫熱的茶杯，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話題不經意間兜至往昔的時光。

裴又春的指尖輕叩著杯身，「老師，我以前??可能見過師母。她告訴我，自己叫做小雪。」

江時央微微怔住。

她低頭凝視翠綠的茶湯，娓娓訴說充滿苦痛的舊事。

在那陰暗狹窄的房間，小雪總是溫柔又堅強，會將食物分給她、拍她的背哄她入睡，且始終堅信著，總有一天，她們能夠脫困。

一些過於殘忍的細節，她則輕描淡寫地帶過。

她確信，江時央很聰明，即使她點到為止，他也一定能懂。

話到最後，裴又春握著杯子的手逐漸發緊。

「小雪她??很可能已經不在了。」

淚水滑落至她的下巴，滴進半空的杯子。

室內頓時一片靜默。

半晌，江時央拍了拍她的背。

「其實，我早已有了這樣的預感，只是不敢承認。」

男人望著窗外漫天飄墜的細雪，眼中盛滿平靜的悲傷。

「去年，妳搬進這棟公寓大概一週左右，我久違的夢到了小雪。」他回憶當時的情境，「那場夢很真實。」

真實到，他以為，她真的回來了。

夢裡的佟雪，沒提及自己為何失蹤。只是牽著他的手，一步一步，和他在雪地裡慢慢地前進。

沒過多久，畫面一轉，他們眼前出現了一整片花田。她鬆開他的手，向前跑去，接著轉身朝他微笑：「時央，我該走了。」

他剛想問她要去哪，就又聽她說：「以後，別再找我了。」

佟雪彎身摘下一朵鈴蘭，放在自己掌心，直視著他，輕聲對他許諾。

「我會在很遙遠、很遙遠的地方等你。直到我們重逢之前，你一定要好好活著。」

別離之際，她依偎在他懷裡，緩緩開口。

「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他抱緊身軀愈來愈透明的她，強壓喉間的哽咽。

「照顧好那個孩子。」

「??那個孩子？」

她仰起臉，向他眨了眨眼，「小春。」

——冰雪消融之時，春季就會到臨。

思緒回歸現實，江時央看向身旁的裴又春。

「這些年，我不斷尋找她。因為一旦選擇放棄，不再追查，我似乎會失去活下去的理由。」

接著，他忽然問：「妳應該認識言寺，對嗎？」

裴又春輕輕「嗯」了聲。

「小雪剛失蹤時，我曾找過他幫忙。」

當年走投無路的他，跪在了言寺面前，哀求對方替他找出妻子的下落。

「他向我道歉，表示愛莫能助。並非不願意，而是辦不到。他僅能窺見因果。藉由追溯過去，進而洞悉未來。法術也多半用於保護人，無法追查他人的去向。」

他垂眸睇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銀色婚戒。

「其實，我後來不止一次檢討，不該請言寺協助。那不外乎把自身的無力感，轉嫁到他身上而已。光是他能從我身上感知到，我一直被小雪好好愛著。這樣就足夠了。」

江時央放下茶杯，低低哼起一段旋律。

裴又春一下子便認出，那是小雪從前經常輕唱的曲子。

「小雪曾說，這首她寫的曲子，還沒取好名稱。」

江時央回以淺笑，「那天夢到小雪後，我獲得了靈感。曲名似乎適合取作《浮生若春》。」

對上她略帶困惑的目光，他耐心解釋。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故雪贈我以繁春。」

佟雪與他相伴的日子是那樣短暫，可所有無可取代的美好，他永遠都不會忘。

就在此時，門鈴聲響起。

裴又春下意識抬起頭。透過落地窗，她見到一道熟悉身影出現在門口。

一瞬間，她站起身，眼睛也亮了起來。

江時央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由地失笑。

或許，他的妻子再也無法回來，但她給予的愛仍留在人間。

正如此刻——

門外的男人穿過了風雪，來接回屬於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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