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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景元的幻影消散后,扶希颜仍怔怔望向窗外连绵的雪山,一时未能收回目光。
不对劲。
北域苦寒透体,除了生于此地的兽族,其余人族修士在室外都需披上附有御寒阵法的外袍甚至皮毛大氅,才能抵御那持续侵蚀护体灵力的刺骨风雪。
当初她随邵景元来北域锻淬本命剑时,他披了一件霜银色鹤氅,衬得冷峻眉眼愈发矜贵端肃,叫她印象极深。
况且那件大氅她曾亲手为他脱下,便记得从内里的雪蚕丝衬面到下摆皆绣满严密阵纹,能令风雪不侵。
但刚才她见到的幻影只着一身寻常直裰,是邵景元在洞府书房里处理事务时常穿的那套,单薄得根本挡不住北域的寒意。
扶希颜心底刚生出疑虑,再眨眼,又见山巅上重新出现了邵景元的身影。
他如随她所想般换了一身雪色大氅立在风雪中,却不再回头看她,与许多次目送他离去时所见的背影重合了。
此情此景,扶希颜再迟钝也反应过来了。
这个邵景元,是她的心魔。
以往进阶后,她会在邵景元洞府的寝房里休养数日。
他被她缠得无法脱身,便只能在床帏内翻阅未处理完的玉简。
待他稍有空闲便会将她压回身下渡入灵力,助她稳固境界。
但这一次,她进阶后便匆忙动身出门观赏炎脉喷发,身侧陪着的人也换成闵伽。
或许她正是因旧日依赖被打断,而进阶后的神识清明,于是心魔趁虚显现了。
大道有言,若不断心中习气烦恼,虽有智慧,道心亦见瑕疵。
她自以为已看透与邵景元的这段纠葛,却或许是沉溺于辨明因果,也未能真正消解曾经被否定与怀疑的酸楚。
飞舟掠过那道身影,扶希颜再也看不见了,却仍未眨眼。
闵伽见她趴在窗边久久不动,便放下手中书卷,走近与她一同观赏:“颜儿可是瞧见了有趣的风景?”
扶希颜身子一颤,应声回头,清润蓝眸中有淡红的光一闪而过:“没……”
他未错过那象征恶念的红光,唇边笑意瞬间敛去,俯身捧住她脸颊,不容她躲闪:“让我看看。”
宽厚大掌包住软嫩颊肉,让她想偏头也动弹不得,睫羽惊慌颤颤,遮去了隐没的红光。
闵伽尝试查探她的经脉,却一无所获。
心魔本就生于神念中,外力无法轻易窥探。
他眉头微皱,却未直白点破,只提议:“可是心境不稳?我带你——”
“不要。”扶希颜打断他的后话,执拗道,“我想看完炎脉喷发再回去。”
她隐晦地承认异常,却任性地不肯离开,其实心里也没底会否得到应允。
闵伽沉默片刻,神色平和地点头:“好。但不下飞舟,免得风雪刺激心神。”
顺利的应允到来时,扶希颜仍不由为这份纵容睁圆了眼眸。
修界对滋生心魔的修士向来严苛,轻则强制闭关静心,重则隔离镇压,以防走火入魔伤及旁人。
但闵伽却像答应了一件女儿家的小心愿般随意。
扶希颜并不愿被关禁闭,越说声音越低:“你为什么不…把我关起来?”
他抬手,拇指拨过她颤动的睫尖:“你年纪还小,一时想岔罢了。”
这话轻描淡写,实则藏了近乎无底线的偏袒逻辑,像是那些不分正邪、随心所欲的高阶修士所为。
扶希颜说不出心中滋味,更不敢讲明心境不稳的根源是邵景元。
闵伽探了探她的体温尚可,便没再追问,在软榻上又摆了几枚冰髓石为她镇定心神。
飞舟停泊在距离炎脉五里的高空。
扶希颜望向窗外,只见一座巨大的雪山顶部渐渐融化,山体从内撕裂,缓慢涌出金红的火流。
即使未到天摇地动的喷发时刻,整条山脉已在蓄势震颤,轰鸣声似从地心深处传出,震得布有防护阵法的飞舟内的灵力也随之动荡。
半边天幕被映得赤红,炽热气浪层层翻涌,雪雾蒸腾,如壮丽而混沌的末世之景。
扶希颜被满目红光牵动得心绪起伏,心魔化出的邵景元身影愈发清晰。
即将倾覆的熔岩衬得他的背影如初见时那般危险,又遥不可及。
当年惊鸿一瞥遗留在心底的仰慕重新现形,却让她看出更多隐秘情绪。
除了崇拜,也有嫉妒。
不为那疏冷风华,而是嫉妒他那俯瞰、主宰秩序的惯性。
他似乎生来便立于高处,不会被攀折,也不会轻易为谁低头。
那她这个站在谷底仰望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同等的位置?
闵伽听着扶希颜清浅的细喘,抬手细致拭去她额边的薄汗,顺势将她揽进臂弯:“想什么想得眼睛也不眨?”
她本想随口敷衍过去,却见熔岩翻涌,似要将那道明知虚假的心魔幻影彻底吞没。
心脏如皱成一团,挤压出那咒语般盘旋在她脑海中的名字:“景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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