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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了挂着「县招待所」牌子的大门廊下。
司机麻利地下车,拉开了我这边的车门。
「下车。」陆明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没什么温度。
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半拉半扶地弄下了车。
招待所大堂明亮的灯光晃得我眼花,也让我这一身的狼狈更加无所遁形。
前台服务员投来好奇又有些鄙夷的目光。
无所谓了,我丢的人还不够多吗?你算老几?
陆明远完全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前台,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工作证拍在台
面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开个房间,要带卫生间有热水的,快。」
服务员看了一眼他的证件,脸色立刻恭敬起来:「好的好的,陆首长您稍等!」
动作十分麻利,随后递过一把钥匙。
陆明远一把抓过钥匙,拉着我的手腕就往楼上走。
他的步子很大,我踉踉跄跄地跟着,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里面传来隐约的水管嗡鸣声。
「进去,洗干净。」他把一串钥匙拍在桌上,指着卫生间的门,语气是命令
式的,眼神却复杂地扫过我周身上下:「把衣服……脱了,扔到门口,我会找人
处理。」
我站着没动,心里憋着一股气,还有些说不清的难堪。凭什么?我为啥要听
你的?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抗拒和不忿儿,眉头又皱了起来,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
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焦躁:「薛桂花,你看看你自己!你想冻死在这吗?还是又想
扛着你那辆破车走回燕子村?」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盯着我:「还和以前一样倔,一样蠢吗?」
这句话成功的扎到了我。
我猛地抬眼瞪他,可他眼里那沉甸甸的情绪,那种混合着愤怒、无奈,还有
……
清晰可见的心疼……让我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终,我默默地低下头,转身走进了卫生间,反手关上了门。
讲真的,我没眼看,镜子中的自己,应该特狼狈,特滑稽吧?
我废了半天的劲,脱掉身上的脏衣服。
走到淋浴下,热水哗哗冲下来,冻僵的身子这才一点点缓开,手脚开始有知
觉了。
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那冷劲儿激得我一哆嗦,闭着眼,水珠子噼里啪啦
打在脸上,顺着脖子往下淌。
热水兜头浇下,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眼泪混着热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那个贵妇人的话,似乎在我耳边再次响起:「桂花同学,明远以后的路跟你
不一样。他得找个能帮衬他的,门当户对的姑娘。你们不合适,你明白吧?」
他妈坐得笔直,说话客客气气,可那眼神像刀子,扎得我难受。
她把我和明远划拉得清清楚楚。
语气和善,但没给我留哪怕一点点面子。
从我的家庭,从我的出身,还有以后的发展,她事无巨细,面面俱到的点评
到了。
那天太阳挺大,可我骨头缝里都在冒着寒气。
这事,我一个字没告诉他。我那点脸皮薄,受不了看他为难,更受不了看他
……也觉得我不行。
「桂花,跟我回家见见我爸妈吧?我妈总说想见你。」
「不……不了吧?我……我最近忙……」
「忙啥?又去图书馆?」
「……嗯。」
我躲着他眼睛。我知道他稀罕我,笨手笨脚疼了我三年半。
可我也知道,他妈说的「门当户对」是啥意思。
他就算再稀罕我,也不可能为了我,,跑我家当上门女婿。
这事根本不可能,他家丢不起这人。他更没法给他爸妈交代。
热水冲在身上,皮肤开始发红,可心里那股拧巴劲儿更重了,还带着点对不
住他。
陆明远,是我怂了,是我欠你的。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一头扎进了爹早就铺好的路。
拿爹的遗愿当挡箭牌,其实也是自己怕了,怕跟他走那条我看不清的路。
说到底,是我自个儿先觉得:我不配。
我使劲搓胳膊上的泥,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破事都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