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八）

“那两个回鹘人知道惹了事端，骑着马跑了，尸首留在巷子里，没人敢动，其中一个是住在文禄坊里的，家里人知道了，哭天喊地地把人带走。另一个身世未知，无人问津，后来有人驾牛车出城，不忍心见那可怜人泡在雨里，便把尸首用蒲席裹着，带到了城门口，等人去认领。”

“那人，是什么模样？”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郎。”

女郎独自一人到城门外。

渐渐有温暖的橘日照着湿润的泥土，在墙根处，不显眼的地方，她看见有两柄竹伞，用石头压着伞沿，罩着下面的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移开伞，是湿透了的蒲席。

那人身子已经冷透了，静静地，躺在温暖的阳光下，仿佛镀上一层金砂，头发湿漉漉的，凌乱地黏在额间、鬓间。

女郎伸手去摸他的身躯，身侧，有两根肋骨折断，刺破了他的脏腑，下了一夜大雨，血水已经被濯洗干净，只留下他怪异的骨头形状，突兀地陷下去，仿佛梁上断裂的横木。

漆萤褪去外衫，轻轻地，把他裹起来。

他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她要高出几寸来，如同雨后冒出的笋子那般，一日一日，小犬一样顽皮的儿郎，逐渐变成有棱角的，张扬恣肆的少年，他不轻，一点都不轻，漆萤若不使用鬼息，便不能轻松地托起他。

孟晞说，小星小时候便顽劣，上蹿下跳的，然而此刻人躺在她怀里，悄无声息的。

她抱着他，忽然间不知去向，回繁花里吗？孟晞阿兄看到，能接受吗？

他们的花田怎么办？

那些盛开的、灿烂的芍药该怎么办？

孟星和荔胭不一样。

小荔孤身一人在世上，没有什么牵绊，或许他对她曾有所眷恋，但那并不深切，她可以不假思索地劝他去黄泉往生。

但孟星。

漆萤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缭绕的鬼息，孟星的魂魄还在家中，她可以帮助他，创造一个新的身体，留在人世，留在孟晞阿兄身边。

她应该这样做吗？

但尸首带回去，繁花里的人就会知道孟星死去了，除非将他葬在故园之外，但落叶归根，难道孟星会愿意吗？

还有孟晞，他愿意阿弟做一只鬼吗？

女郎抱着他，往京郊行去。

日光越来越灿烂，仿佛要潮湿的人间曝晒干净，仿佛那些游雾下，隐藏着肮脏的蛇蝎，一轮悬日在清璧一般的天穹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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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孟晞还昏睡着。

漆萤用井水把尸体擦拭干净，放到了卧房的榻上，往里面注入了一些鬼息，让他维持现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