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了一圈回来，灰土脸的，累坏了。一门她便歪到小榻上不愿再动弹，风清则忙使唤下人烧——她们在县里雇了人些活，乡间雇人费不上多少银钱，日倒是比京中舒坦些，只是忙。

田地是赋税的本，劝课农桑自然是排在一位的要事。好在她自己是农人之家，虽说北方旱地与南方田大有不同，但理都是通的，她看的农书也多，自然也知土地上的理，讲过几回公话、解过几回难事之后，在乡民之间渐渐也有了些名望。

魏宁叹了气，放下笔来，起而去。

她走回屋里，了一张信笺，拿镇纸压着铺平，提笔蘸墨，将要落笔之时又迟疑了，笔尖空悬在纸笺之上，久久不曾落笔。

夜风涌书房，得案上的书册哗哗作响，那张不曾落笔的信笺被风撩动，却又被铜镇死死压住，只翻卷起来，边角落了墨海之中，染了墨，了好远。

想到这里，她忽地想起是不是该给梁茵去封信。上一次去信还是过年的时候，公事公办的一张贺年的帖。

但那也只是除了些许大刺罢了，一县之中琐碎繁杂的事多了去了，最是磨炼人。

那时候她便已经在丹川犁过一回了，匪贼人、劣霸豪，没有谁能比梁茵更横更狠辣，一番整治下来，送了前丹川县令一个升，这才叫魏宁去的。

耕时节后，她跑遍了下的八个乡，每个乡有每个乡的地理人情也有每个乡的难，能想法的她当场便给想了法，现下办不了的她也记了下来回去慢慢琢磨。

久到笔尖的墨已了，将笔尖凝在了一，再写不得字。

她想起梁茵带着她翻屋越瓦的那一夜，她从不曾想过坊外的夜是那样的，她们站在极的屋脊之上，明月仿佛就在她们背后，手可及。

这一理便理到了夜里，下人送了饭来不过是草草吃了几，发也还散着。等她放下笔，发已透了，窗外的风涌来得长发飞散。她站起来，寻了一木簪，抬起手捉住散的发拢到一起，随意地绾了个松松的髻，又从架上扯了件外袍下来披到上。

走书房，外已是夜如，一冷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已要夏了，夜里起了风仍有凉意，可四野的虫鸣蛙叫也已多了起来。

魏宁到任是在冬日，账目等在割时便已是清楚的了。旁的事她初来乍到暂不知情由，便都先依旧例。隆冬农闲多纠葛，她很是断了几个案，再往县学里讲了几回课，下各巡了一圈，便也就开了。时分那就忙了，下乡劝农，督导。底下争利抢沟渠又是到斗殴，宗族与宗族闹的，村与村闹的，乡民与缙绅闹的，零零总总各有各的难办，下葫芦起了瓢，什么事都要她去断一断理一理，偏向哪一方都不行，非得想尽办法腾挪一个两全。她也是焦烂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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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发，一清地来，魏宁也松快了不少，又往案前坐了开始写手札，这半年她已把县里摸了个七七八八，瞧着不对的地方接下来便得想法慢慢去了。她是有志向的，自不会满足于个糊事的纸糊县令。丹川大族缙绅本看她年少面，联了手想要将她架起来，此前叫她疲于奔命的各争斗未尝不是各方的试探，魏宁不是只看前的脾，能屈也能伸，又有幕僚老闵为她谋划策，展了几分手段，将各族了回去，又忍下了一时的意气，与各方都维持了一个面。正是各自鸣金收兵的时候，魏宁松下一气的同时，已在想如何布后的局了。

在殿院的几年，繁琐的庶务磋磨着她，像把一块璞玉丢了翻的细沙，无数的微尘日夜打磨她的心，叫她学会沉下去稳下来，她一日比一日地沉稳，少时锐气一遍一遍地筛一遍一遍地压，沉了躯的最。她已不再是当年的她了，不再像当年一般束手无策，也不再像当年一般争一时意气。

她又想起梁茵来。

乡间的夜与京师的夜是不同的。京师的夜是坊内的纸醉金迷，是坊外宵禁的寂静无声，没有蝉蛩嗡鸣，没有蛙声一片，只有梆声和着三两声犬吠。

了门，侍女问她是不是要就寝了，她应了一声，了上胡披着的袍，叫侍女提灯引着她往卧房去。

丹川是梁茵一早便选好的地方，本是要放别的门人过去的，知晓母亲将之后她便转了心思，谋划着要将魏宁送去——早晚要在州县走上一回的，晚去不如早去。她与魏宁的事不能叫母亲知晓，更不能叫陛下知晓，离远也好。

她仍有傲骨有持，但也学会了怎么更能变通怎么更能两全。这些也同样打磨着她与梁茵之间的一切。她不再抗拒本心，也如梁茵所愿学会了及时行乐，更将梁茵给予的照单全收。倒不是她认了梁茵的理，她只是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去，以至于与梁茵的这事真的就成了小节。

她没要风清侍候，让她自去歇息了，跟着她跑了那么些时日，风清也已是累极。她自己慢慢研着墨，思索着这小半年所见所闻，筹划起接下来的行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