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吻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下午，舒山倚要飞去参加模联的校外活动，临走前还不忘把剩下的小饼干塞进井桃抽屉里，又叮嘱她假期别又熬得昼夜颠倒。

于是最后一节班会，井桃重新获得了一位限定旧同桌。

班主任大概也知道这种时候没人听得进去课，索性按照学校要求开了投影仪，播放统一的安全教育宣传片。靠窗的几个同学为了看清，把百叶窗一扇扇拉上，于是一整个明亮的下午也被挡在外面。

教室里昏昏沉沉的，只有投影机发出持续的嗡鸣声，老旧的幕布被同学们的视线浸得发灰，唯有细小的尘埃悬浮在倾斜的白光里。

离放学只剩下四十分钟，大家的心早就飞出校外去，谁也没心情关注宣传片里讲什么废话。书包早就收拾完，同学们把椅子拖到一起聊天，后排的人更是明目张胆地跑去隔壁班串门。老班坐在讲台边批卷子，红笔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反而衬得旁白的声音更催眠。

宣传片播过交通安全，防溺水以及旅游注意事项，最后画面一闪，竟然出现了一只相当熟悉的秃顶鹤。

看画质大概已经录了好几年，明明已经换了新校长，学校却一直懒得重新拍。

井桃把下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半张莹白的脸。几本厚重的复习资料在课桌前排垒得高高的，像一堵天然的围墙，恰好把教室的角落与外界彻底隔开。

昏暗的光线下，游序同样侧枕着手臂，投影的冷光从他眉眼上静静流转而过，竟也显得柔和起来。

“高中阶段谈恋爱，是自毁前程！情节严重者一律停学处分，记入档案……”

——那很糟糕了。

不过，怎么样算作情节严重呢？

……比如说接吻，算不算？

借着书堆阴影的遮挡，井桃微微倾过身，在游序的唇角飞快地印了一下。

微凉的触感轻轻擦过，甚至来不及留下什么明晰的感觉，她便做贼心虚地缩了回去，顺手拉起宽大的校服外套，急慌慌蒙过头顶。

整个教室顿时黑下来，唯有心跳震耳欲聋。

宣传片的声音隔着衣料传进耳朵，也变得闷闷的。

“同学之间应当保持健康、适当的交往距离，坚决杜绝一切越界举动——”

紧接着，密不透光的世界掀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窸窣声间，灰蒙蒙的蓝白光被游序的影子覆住。

只容得下两人的狭小阴影里，凉冽的好闻气息铺天盖地，井桃视线模糊，只能隐约勾勒出他大概的轮廓。

他离得好近，大概是在笑着的，压低的声音却轻不可闻：“不亲了？”

……要亲的。

她没有说出口，只慢慢仰起脸。

先碰到一起的是呼吸。温热的气息朦胧交错，她手里还抓着本用来遮挡视线的书，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把纸页都捏出了一点弧度。

再靠近一点，鼻尖轻轻蹭过去。

随后嘴唇终于贴在了一起。

喝空的汽水瓶被捏得咔啦作响，窗帘外却有风经过，树影摇晃着从校服的缝隙里漏进来，自他的轮廓外一闪而过，是一整片春末潮湿的光。

宣传片将会结束，放学铃也总会响起来。等明天醒来，小长假就正式开始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生涩，光是轻轻相贴，都足以让呼吸停滞。在他抿唇望向她的间隙，井桃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游序好像是真的很喜欢我。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井桃原本蜷着的指尖一点点松开，摸索着碰到他的袖口，又悄悄攥紧。

周遭的一切都被抽离成遥远的背景音，外面的世界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下潜到了海下三公里。

水压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在耳膜深处轰鸣作响，失重的眩晕感漫过头顶，甚至不知道在哪里漂浮。

井桃小心地碰了碰他的唇珠，还没等察觉到凉意，就被他温柔地含住。

怎么办，好像已经不记得怎么换气了。

……会死掉吗。

可是，好喜欢亲吻，好喜欢游序。

她手里还抓着《浮士德》，手指却越来越没力气，最后书脊从掌心一滑，“啪”地跌在了桌面上。

纸页哗啦啦地飞快翻动，最后于一片暗光里安静停滞下来。

Verweile doch, du bist so sch?n.

不管是哪位神都好，闭上眼睛的信徒虔诚地祈祷着，请让时间就在此刻静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