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整個人僵住了。

“你今天心情不好？”

“你摔我的時候比平時狠。”

林梔的手撐在墊上，指節微微用力。她聽見自己的心，也聽見雨聲，也聽見他呼的節奏──慢的，穩的，不急不躁。

週沉野也沒動。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沉沉的，不緊迫，不迫，只是看著。像是知她會決定，他在等。

雨聲像一個大的白噪音罩，把整個世界都隔絕了。體育館外面的腳步聲、車聲、人聲，全都被雨吞掉了。只剩下他們兩個，和這一方墊。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的弧度，他眉骨下面一小塊膚因為在省隊時受過傷而留下的淺疤痕。他的鼻樑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汗──不是剛才訓練留下的，是他洗完澡之後又滲來的，因為館裡悶熱。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他也在看她，目光定定的，不像在猜測，更像在確認。

又是這裡。

“嗯？”

她不能告訴他這些。

閃電又亮了一下。

不是完全的黑暗。窗戶透進來路燈被雨打散的光，朦朧的，像蒙了一層霧。能看見輪廓，能看見她睛裡的反光，但看不清楚表情。

“嗯。”

他的睛在暗下來的燈光裡顯得很，瞳孔放大了一些，像貓科動在光線不足時的狀態。

“累了。”她說，語氣盡量平淡，“期末了，事情多。”

但他的手動了——從側的墊上抬起來，伸過去，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她耳後。

黑暗中，呼聲變得清楚起來。她的，他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沒有。”

不是遠在天邊的那種悶雷，是就在頭頂炸開的，像天空裂了一然後重重合上。震得墊都在輕微顫動，體育館的電終於撐不住了——燈閃了兩下，滅了。

但今天她沒有。

整個館陷黑暗。

因為今天摔他之前，他貼在她後糾正她背負投的位，膛貼著她的後背，下幾乎擱在她頭頂，呼打在她髮頂上。那個姿勢持續了三秒還是五秒，她記不清了，但她當時腦空白了一下，然後就把他摔去了。摔完不敢回頭，不敢看他，不敢拉他的手。

“訓練就應該認真。”

沐浴的味。不是那種甜膩的果香，是很清淡的香，跟他自己用的那種超市買的沐浴完全不一樣。每次她從他邊走過，他都能聞到。

動作很輕。指尖過她耳廓，停了一下，然後收回去。

她應該移開目光。她應該站起來去喝，去窗再看看雨有沒有小一點，去任何能打破這個距離的事。

她只是看著他，心在嚨上一下一下地撞。

林梔張了張嘴，沒說話來。

「師。」他忽然開。

“你剛才——”

他

林梔轉過頭看他。

他喜歡那個味。

他全知。

他沒拆穿她。

林梔沒注意到他靠這麼近。或者說，她注意到了，但在假裝沒注意到。她的心比平常快了一點，但她把原因歸結為剛才訓練完還沒完全平復，而不是他離她太近。

但她沒有。

他第一次碰到這裡的時候，是夜訓。她教他寢技，俯去掰他大，頭髮掃過他臉頰，他偏頭的時候嘴過她耳後。當時她整個人僵住，呼亂了一拍。他記住了。從那以後，他總是會「不小心」碰到這裡——遞巾的時候手指過她耳垂，教動作的時候從她後伸手繞過她肩膀，下碰她髮際線。

她的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雷聲先來了。

他什麼都知。知這裡是她的點。知她每次被碰到都會僵一下，然後假裝沒事地繼續。知她不會推開他。

她一氣，開：“週沉野。”

她確實沒有。今天最後一次摔他，一本，動作乾淨俐落，壓住他之後她直接站起來走開去喝了。平時她會伸手拉他一把──摔完人伸手拉起來，是陪練的基本禮貌，也是她一直以來的習慣。

“你平時也認真，但今天不一樣。”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點，沒有追究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你今天摔完我沒有拉我起來。”

“師。”

他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