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听说她来过，但我没见过。”

她把金钗搁回妆台，发一声极轻的磕响。

一旁叠着孔雀蓝云锦长裙，裙缠枝莲纹以金线密绣，在烛光下璀璨生辉。她轻衣料，心下惊诧——竟比幼时在王府所见的吴地贡品还要上乘。那时父亲总笑着说，王府锦绣要用江南茬蚕织造。

元玉仪听得很仔细——她没用敬语。

“那些人，有我貌吗？”元玉仪盯着镜里的自己，忽然开。

“有的一两日后被送去了王府偏院。有的份特殊，被赶走了。有的……惹怒了大将军，死了。”侍女抬起，对上镜中她的目光，语气平平，不是说漏了嘴，是觉得没必要绕弯。

是活路吧。

元玉仪沉默了一息。之前在邺城街乞讨卖艺，是没有活路的自由。如今坐在东柏堂的镜前穿金玉，未来，是没有自由的活路。

她端坐镜前，任由侍女捧着脂粉钗环细心妆扮。镜中的自己还不到二十岁，里却没了天真，只剩一被苦难磋磨过的沉静。

“我再问你一遍。这里既然不住姬妾，为何会有这些东西？”

“之前那些份特殊的，可是官眷贵妇？”

不是敷衍。

“大将军有时会带女人回来。”侍女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汇报一件很日常的事。

“既无女眷，何来这些？”元玉仪指尖拂过妆台上的脂粉首饰，捻起一支金钗，对着烛光看了看，“讲实话，这个就给你。”

侍女为她装扮好，退后半步。“大将军喜怒无常，切记说话要小心。”

侍女很果断地摇。

侍女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重新垂下，继续整理妆台上的钗环。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有的钗跟原先的顺序不一样了。

侍女正往她发间一支金钗，闻言手指不停，稳稳地将钗推髻。“禀贵人，这里是大将军理机要的重地，并无女眷常住。”语气恭敬而平淡，像是被问过许多次。

“然后呢？”

元玉仪的手指在浴巾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表情没什么变化。

侍女环顾左右，极轻地了一下。

“此住了多少姬妾？”

元玉仪舒了一气。“我若得，跟大将军说一声，把你放了。”

被泡得发白，如褪的旧绸。她迅速垂下帘，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手上动作却更轻了。

开弓不可回。

元玉仪没有作声，只是不动声地将浴巾往肩提了提。

元玉仪的心忽然得很快。她凝着镜中自己耳坠上的宝石，烛火下折一星冷光，像幼年父亲抱她骑时搭在弦上的寒芒。

侍女垂手而立。“婢是罪，没有自由，要这些无用。”

侍女抬起，借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她的脸。从眉梢到角，从鼻梁到下颚，看得很慢，很仔细。然后她摇了摇。

“在这里驻留超过三日的女人，有过吗？”

“听说李昌仪来过这里？她长什么样？”

侍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为她上妆。元玉仪从镜中捕捉到了她底那一瞬的光亮。侍女没有接话，她也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