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得什么。”

苏瑾看着她。

她从书案一角，一小叠质地细白、裁剪整齐的官用纸张，轻轻推到林清韵面前的桌沿。

她了一气，终于将那盘旋已久的话，说了来，声音依旧很低，却带着一破釜沉舟般的清晰。

“书案右手边，第三个屉。”

“里面有几份需要眷抄的公文，最上面那份是急件，后日要，字迹务必工整清晰，不可有错漏涂改。”

“洗衣、补、眷抄……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更用力地挲着袖那糙的边。

苏瑾终于开。

她顿了顿，将最后那半句“白吃白住”生生咽了回去。

她用力地、重重地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立刻压低声音，语气急切而郑重。

“用这里的纸墨，抄好了，就放在……”

“我能不能……领些事？”

“我从来不知，一粥一饭是怎么来的，一件衣裳要经过多少工序、多少人的手，才能妥帖地穿在上。”

“我……我今晚就能开始。”

苏瑾的声音响起，还带着刚醒来的、特有的低哑，然而这低哑之中，却似乎比平日她清醒时的清冷平静，莫名了三分，少了几分距离。

林清韵抬起，这一次，她迎上了苏瑾的目光。

林清韵的睛，倏然亮了一下。

那双手，曾经十指不沾，纤白柔，握的是玉簪金匙。

“我……”

那四个字太直白，太刺耳，也……太伤人。

那不是单纯的喜，更像是一在茫茫大海中漂泊许久，终于望见了陆地的廓，脚下忽然有了落到实的踏实。

苏瑾沉默了一息。

她的目光在书案上搜寻了一下，落在旁边一个朴素的木方匣上。

苏瑾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林清韵挲袖的手指上。

“我想。”

她又停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力量，说最后那句。

书房里，陷了片刻的寂静。

“我想什么。”

她的目光，从林清韵低垂的睫，移到她张地挲着袖边的手指，最后，重新落回她作镇定、却掩不住底忐忑的脸上。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跃、晃动，将林清韵低垂后又抬起的睫，在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扇形的影。

“这个匣里，我会来看。”

如今，指腹已有了薄茧，虎还留着冻疮未褪尽的淡红，指尖有针扎的旧痕，手背有劳作的新印。

这双手，正在以一沉默而固执的方式，试图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

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极其细微的“噼啪”轻响，和窗外远，隐约传来的、渺远的更梆声。

“你不必这些。”

那双丹凤里，之前的茫然惶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清晰的、执拗的定。

林清韵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楚，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思熟虑的结论。

苏瑾垂下，重新拿起了手边那狼毫笔，目光落回摊开的公文上，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不急。”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现在，我知了。”

“府里不缺人手。”

“知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

“明早开始就来得及，今夜已，你回去早些歇息。”

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像是生怕惊破了这间书房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着睡意、温与某微妙悸动的宁谧气氛。

“我不想……”

“那时候在林家。”

她换成了另一句，更轻，却更执拗，更剖白内心的话。

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那平稳、从容，只是仔细听，能察觉比平时轻了些许，少了一些惯常的、若有若无的疏离。

光影也映亮了她发髻上那简单的素银簪，随着她抬的动作，簪微微晃动，折一微弱却真实的光。

她语速加快了些，像是怕一停顿就会失去勇气。

看着她因为急切和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抿的、失去血的，看着她那双曾经只会挑剔、如今却盛满渴望“被需要”、“被认可”的睛。

她伸手指了指方向，语气平常得像是在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