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拢翠居，兰也是这样忙前忙后地替她张罗，那时候兰的手指白白的，替她梳时力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的拢翠居，又像是从来不曾认识过彼此。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比上次见面时中气足了许多。

桌角搁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是新剪的。

“那今晚我给你熬锅稠的粥喝。”

她把渔网往石阶上一搁，手在围裙上用力了两把，站起时动作太快，膝盖差撞翻了脚边那只泡麻线的木桶。

“苏姑娘修堤的时候教那些孩认字，我也跟着学了几个，虽然认得不多，

说村里又修了几间新安置房。

蹲在石阶上补网的姿势也从容了不少，不再是那个刚刚经历洪，神茫然的女。

说完又低喝了一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来。

说自己如今补网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渔公们都愿意找她活，日比前两年好过多了。

“我要去寻父亲。”

灶膛里的火光一一的，把兰的影投在墙上，又又长。

说着便弯腰去拎林清韵脚边的包袱，另一只手拉着她的手腕往自家方向走，边走边絮絮叨叨。

“你来得正好，我前几日新学了一补网的法，补来的网兜得住大鱼，渔公都夸我手艺见长了。”

兰把林清韵在床上坐下，自己去灶前烧。

如今她又站在这里。

鞋面净，鞋底厚实，不是去年那双补了又补、鞋底快要磨穿的旧鞋了。

“兰，你慢儿，我又不会逃。”

林清韵放下碗，看着她被火光映红的脸，轻声问。

兰没再多问，只是了。

她整个人怔了一瞬，然后睛倏地亮了。

林清韵被她拽着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轻轻挣开她的手，自己拎起包袱跟上她的步。

“是不是来看那堤？我告诉你，那堤结实得很，去年秋讯和今年汛一儿事没有，村里人都说苏姑娘修的堤比老堤了百倍。”

有时替她打一桶，两人坐在石上择菜，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以前觉得，柳溪村就是我一辈的地方了，祖母在这儿，我也该在这儿。”

灶台边挂着几串辣椒和蒜，窗棂上还晾着几片橘，满屋都是清苦的橘香混着新米的甜气。

“你想去哪儿？”

边烧边探来跟她说话，说今年的稻长得好。

“前些日上游又涨，河到了堤乖乖拐了个弯，连堤脚都没淹到。”

“可你上回走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兰摇了摇，笑了一下，说还不知。

“家里的米缸也是满的，不像上回你来的那阵连碗像样的茶叶都拿不来。”

“但我知，我不想一辈只会补网。”

已经学会如何在艰难日里站稳脚跟。

“那边也好，岭南和，你这骨到了那边不受冻。”

兰这才放慢了脚步，回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里多了几分认真的关切。

“清韵，你瘦了。”

墙角多了一米缸，缸盖上是兰自己编的草垫。

她回京那日，兰追到村，给她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密密匝匝，结实得能走很远的路。

说着又跑到后院摘了几把野菜，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着锅底，映得她脸上那些细纹都变成了笑的弧度。

兰正低咬断一截麻线，听见脚步声抬起来。

窗台上那只豁了的土陶罐里着几枝刚从河边采回来的野，上还沾着珠。

林清韵摇了摇。

“清韵，你这次是要去岭南吗？”

她三两步走到林清韵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又想起自己手上全是麻线屑和鱼腥味，赶在围裙上又蹭了蹭，这才一把握住林清韵的手腕，力大得像是怕她跑了。

两人坐在矮桌前喝粥，兰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

林清韵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新布鞋上。

如今这双手糙了，裂摞着薄茧，却比从前更有力气。

兰没有多问，只是了。

“后来我就想，也许人这辈，不一定非要钉在一个地方。”

兰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碗里腾腾的气，像是在问自己。

兰还是那个兰，手指上还是缠着补网的麻线，虎上还是那些裂，但眉间比上次见面时舒展了许多。

林清韵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抬看她。

“路上走得急，胃不太好，不打。”

“清韵！你怎么来了！”

林清韵了。

兰的家还是那间用土坯和木板搭起来的小屋，但比上次来时又齐整了许多。

“清韵，你说……人这一辈，是不是总得有个非去不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