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站在病房里。他父亲躺在病床上，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女孩。他不回答。他不知怎么用一句话概括这四年——概括他从那间面试室一言不发地走来，概括他被那所学校之后每天站在讲台上面对一群和当年的自己一样大的孩，概括裴佳佳现在他生命里之后那些他开始不由自主地说的话。他父亲以为裴佳佳是他偏离轨的原因，但其实她不是。她是在他已经决定偏离之后，第一个让他觉得偏离也没关系的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呼开始急促，声带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砂纸般的。

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是。”

“那个女孩。”他顿了顿，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问你最后一次。”沈其远的声音从病床上传来，沙哑的，疲惫的，但还在撑着最后一什么，“你现在的生活——就是你想过的？”

这不是问句。沈倦没有回答。

沈其远靠在枕上，闭着，但没有睡着。心率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某代替他说话的节拍。他在回想沈倦站在病房门时的样——他长了很多，比他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又瘦了一些。那双睛像自己，又不像。他的睛里有沈其远这辈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是一他无法定义的定，带着些锋利。好像在说，你没给我的东西，我自己找到了。

沈其远看着他。看着这个和自己一样倔的儿眶发红但死活不哭的样，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游乐园门蹲在地上吃冰淇淋的那张小脸——乖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那个孩现在长这么了，站在他面前，不是来征求意见的，是来告诉他，他选的路，他不走了。“行。”沈其远转过，走回书桌前坐下，把椅转过去，背对着他，“你要转就转。转完了，别叫我爸。”

他快二十七岁了。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房间门、举着录取通知书、声音发着抖说要学编导的男孩。那个男孩最终也没去学编导。他在房间门站了很久，最后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还是去了那家公司的面试室，还是当了老师——每一步都踩在沈其远画的格里，连鞋印都是端正的。他曾经觉得这是胜利。现在他知不是。他让沈倦走了他铺的路，也让他一直都不快乐。只是沈倦从小就知不在他面前表现不快乐——从四岁就学会了。蹲在游乐园地上安安静静吃完一个冰淇淋，说一句“爸爸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他以为那个懂事的孩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温顺的大人。但沈倦从来不是温顺。他只是把所有的抗拒都关掉了，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下去了，他一言不发不是因为他不会说，是因为他不想再演了。

人踩裂，“我这辈被砍了一次。项目没了，你妈走了，我这半辈只剩下你。我把所有能给你的都给了你——最好的学校，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以后能活得比我好，不用像我一样在别人的学校教别人孩的二次函数。”

沈其远看着他的神——那里面有一丝叛逆，更多的却是失落。和他当年举着录取通知书站在房间门时一模一样。

沈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书桌上的台灯照着满桌的纸张，照着他父亲一动不动的背影。他把地上的碎纸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在门的小柜上。然后他把录取通知书从柜上拿起来，轻轻带上门。门外走廊里声控灯亮起，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儿，你想学什么都行，妈支持你。你爸心脏不好，别和他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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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肩膀开始发抖。泪终于掉在录取通知书上。他没有转专业。开学之后他还是去了数学系报到，走那间他不想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和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听课、题、考试。没有人知他曾经拿着一纸录取通知书站在他父亲房间门，站了很久。

沈其远慢慢闭上，靠在枕上。呼罩里的气雾了一片，又散了。

沈其远闭着，把手臂搭在额上。手指很凉。

“可您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沈倦的声音终于有了裂。他眶红了，但没哭，泪在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他咬着牙，结了一下，“你从来没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