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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你把《当代政治哲学导论》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印着罗尔斯的“无知之幕”理论,你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过去四天你都泡在这里,从早上九点图书馆开门一直坐到晚上十点闭馆,中间只离开两次。
一次是去卫生间,一次是去自动售货机买一罐可乐和一包盐味饼干充当午餐。
你的胃在抗议,你的眼睛在抗议,你的后腰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得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剜,但你不敢回Morrison夫妇的房子。
Morrison太太上周在社区教堂发起了一场募捐会。为了你。
“我们的方小姐,”她站在讲台上,用那种饱含怜悯的语调向会众介绍你,“从遥远的中国逃出来,而她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孤身一人漂洋过海,在这片土地上追寻她的梦想……”
你站在教堂后排,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Morrison太太的声音在高穹顶下回荡,每一个词都像是钝针刺进你的皮肤。
募捐会筹到了四百二十七美元和三十五美分。Morrison牧师把那叠钞票和硬币装在一个信封里,郑重其事地交到你手上,说“上帝保佑你,孩子”。他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你接过信封,说了“谢谢”,声音轻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知道他们是好人。你知道他们是出于真心实意的善良。但那份善良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床浸满水的棉被盖在你胸口。
它是柔软的、温暖的、毫无恶意的,但它让你窒息。
所以你躲了。
前天你去了唐人街那家昏暗的地下酒吧,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掉半瓶野格力娇,听驻唱歌手用跑调的粤语唱《海阔天空》。你的眼泪在第三杯的时候终于落了下来,没有任何征兆,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往下滴。调酒师递给你一包纸巾,什么也没问。
昨天你去了另一个酒吧,Ethan常去的那家,爵士乐和老式装潢,威士忌的品种比唐人街那家多好倍。你以为会碰到他,但他没有出现。你一个人喝了一杯曼哈顿,给自己画了一幅速写:一个穿旧大衣的女孩坐在吧台前,背影孤独得像一片飘零的落叶。
今天你终于选择了图书馆。图书馆是安全的:Morrison夫妇不可能跑到这里来找你,而你也可以假装自己在学习,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留学生,假装自己的人生还在正轨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你的走神。
你低头看屏幕。是Ethan发来的短信:“雪下得不小。我在东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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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的是一辆二手萨博900。你第一次坐进他的车时曾经问过价格,他只是笑了笑,说“能载着我和你就够了”。这种回答滑不溜秋,像是涂了润滑剂的鹅卵石,你抓不住任何把柄,却也没办法真的生气。
你裹紧那件从Goodwill淘来的羊毛大衣,领口掉了一颗扣子,你用别针临时固定。你冲进副驾驶座。车内暖气开得很足。Ethan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戴着手表的手腕。他的表是浪琴,不是最贵的型号,却足够让你知道他从不需要为钱发愁。
“冷吗?”他侧过头看你,伸手帮你拨开糊在脸上的碎发。
“嗯。”你的牙齿还在打颤。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后座够过来一条格纹羊绒毯披在你膝盖上。那条毯子柔软得像刚出炉的云朵,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你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你无法抗拒的关切。
“没什么。”你撒谎。你扯着毯子边缘的流苏,目光投向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就是……累了。”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发动引擎,把车驶入落满积雪的街道。
你们最后把车停在了城东的一处观景台。这地方Ethan之前带你来过一次,夏天的时候,那时满山的枫叶还是浓郁的绿色,草地上有人在遛狗和放风筝。现在一切都被雪覆盖了。黄昏的天空呈现一种灰白色的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雪片无声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堆积成一层薄薄的白。
“说说吧,”Ethan熄了火,把座椅往后调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