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之跪在自己府中的正厅里，血从额角淌下来。他这辈沙场上被刀砍过、被矢过，从不觉得几鞭痕算什么——可这一跪，比挨一百鞭都重。三鞭挨完，他从椅上下来，膝盖磕上青石板，额抵住冰凉的地面。

消息传到晋时，澄正在军帐中批阅文书。亲卫禀报完，他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声来。笑了好几声，一边笑一边摇。

晋内，湛坐在敞厅的胡床上调琵琶弦。和士开坐在对面，把邺城来的新鲜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

“她打的是谁。”他低着继续调弦，语气平淡。

和士开收住话。湛低着，看不清表情。他忽然想起当年邺城的雪夜。她被鞭打的时候说过“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

亲卫低着：“回大将军，了三鞭。隆之跪在地上，说了‘臣知罪’。”

第一鞭，落在肩，替当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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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金皱眉：“世是说琅琊公主？”

“那位琅琊公主，带着大将军的亲卫，踹开孙家大门，把人绑在桩上，一鞭一鞭亲手的。孙腾站在旁边脸都绿了，愣是没敢拦。”和士开放下茶盏，“邺城百姓都看傻了，说这琅琊公主的行事风格，真像大将军。”

“什么？”

第三鞭，她停了很久，久到满院的人都以为她会收鞭。

“一个事婆，还有孙腾的一个妾——就是当年欺负过她的那几个。还放了话，说大将军最是护短，动了他的人，迟早要还。”

“这一鞭，是替大将军打的。你仗着先王旧的份，在朝堂上倚老卖老、掣肘大将军的决策。你以为他忘了。”她顿了顿，“他没有。”

当时他站在车旁，连那件狐裘都没能披到她肩上。

“臣……知罪。”

和士开见湛脸沉了下去，识趣地转了话锋：“罢了，不说这些了。柔然使团那事——”

湛没有说话，把琵琶搁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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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一，三朝老臣跪在一个女面前。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怕她后那个人。

不是因为怕那些亲卫，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一。不是在示威，是在认认真真地审视他，像要看清他当年站的位置、说过的话、过的事。她真的记得。

湛拨弦的手指顿了一下。

“隆之。”她开，声音不，满院都听得见。“当年在孙腾府上，你说我这卑贱之人，不靠近家的大门。”她握鞭柄，手心全是汗。但她没有让嘴颤抖，只是狠劲攥了鞭柄。“我记着。”

第二鞭，落在背上，替所有在他手中受过屈辱的人。

澄没应，低继续批阅文书。批完一封，搁下笔，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她替我了这一鞭，比我亲自去更让隆之疼。”顿了顿。“这邺城，是该有人帮孤去得罪人了。”他提起笔，又放下，接着批下一封文书。

如今她真的到了。不是等来上天，是等来了澄。她挥的每一鞭，落的都是澄的名字。

湛端起酪浆，听他说着，声音像隔了一层。窗外飞如雪，目皆是荒芜。

和士开愣了一下，连忙接上话。

自己说不话。

澄笑得更厉害了。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他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就知她不会安分。”茶盏搁下，底笑意未消。

弦“铮”地响了一声。一个错音。

和士开又斟了一盏酪浆，继续往下讲：“孙腾那事儿还没凉透，她又递了一圈名帖。上就一行字——‘琅琊公主元氏，申时拜谒。’没有理由，没有来意，比战书还吓人。那些收到帖的人家，从家到主都慌了神，满邺城都在猜下一个会到谁。”

湛低下，手指在弦上，拧着轸，又拧了拧。弦音和方才一样稳。可他在那弦上拨了很久，始终没有弹调。他松了手指，停了片刻，抬起。

“最绝的是隆之。那可是勋贵，当年跟王称兄弟的人。被她三鞭跪下了，当着一院人的面说‘臣知罪’。第三鞭是替大将军的，清的是旧账。大将军把调亲卫的令牌都给了她——这可不是对寻常侍妾的恩。”

“她自己的？隆之那老东西被她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