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挑剔水质,一盏粗茶在手,不过是解渴罢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会独自坐在佛堂前,望着那盏昏黄的油灯发呆,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是想起了大观园中那场风雅的品茶会,还是想起了那个曾经让她心绪微乱的宝玉。只是天一亮,她便又恢复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紫鹃自黛玉死后,便像是丢了魂一般。她守着潇湘馆的旧物,日日以泪洗面,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贾府败落后,王夫人将她打发了出去,许配给了一个城外的小商贩。紫鹃出嫁那日,什么也没带,只带走了黛玉生前用过的一方旧帕子——那帕子上,还留着黛玉咳出的点点血痕。她将那帕子贴身藏着,此后再未对人提起过潇湘馆中的往事。
探春的命运,早在贾府被抄之前便已注定。她远嫁海疆,嫁给了一个镇守边关的武官。那武官粗豪鲁莽,与探春的聪慧敏秀格格不入。她离家那日,大观园中的姐妹们齐聚送行,人人面上带着笑,心中却都明白,这一别,怕是此生再难相见。果然,贾府被抄的消息传到海疆时,探春已是他人之妇,鞭长莫及,只能望北痛哭,却连回京奔丧的资格都没有。她这一生,便在那风沙漫天的边关,慢慢消磨殆尽。
惜春的结局,倒是最为决绝。她自幼便与佛有缘,常说要出家做姑子去,众人都当她是孩子话,谁知她竟是认真的。贾府被抄之后,她二话不说,剪去一头青丝,入了水月庵,从此青灯古佛,不问世事。她本就性子冷淡,对红尘俗事毫无留恋,这一走,倒像是终于解脱了。只是偶尔有人路过水月庵,听见里面传来年轻女子低低的诵经声,清冷而孤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宁国府那边,更是凄惨。贾珍、贾蓉父子因罪被流放边疆,一路上披枷带锁,风餐露宿。贾珍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哪里受得了这等苦楚,走到半路便一病不起,被差役像拖死狗一般拖到路边,扔在乱石堆中,任其自生自灭。贾蓉倒是撑到了流放地,可那苦寒之地,缺衣少食,他熬了不到一年,便也追随他父亲去了。曾经赫赫扬扬的宁国府,就此断了香火。
宝玉在贾府被抄之后,无依无靠,被逐出府邸,一路乞讨流离,辗转往城外乡间逃命。昔日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破衣垢面,足上草鞋磨破,满身尘土。
暮秋黄昏,冷风吹卷枯黄田埂,他腹中饥饿,远远望见一处低矮茅舍,檐下立着一架旧纺车,恍惚间心头一震,脚步不由自主挪过去。
柴门半掩,屋内昏昏油灯映出女子侧身,粗布青布衣裙,挽着简单发髻,手上沾着棉絮,正低头踏纺车。纱线一缕缕匀匀转出,动作熟稔沉稳,正是多年前农庄里那个敢拦着他不许碰纺车的二丫头。
岁月磨去少女青涩,眉眼依旧干净利落,不见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弱,是常年耕织劳作养出的硬朗气。
她听见门外脚步声,抬眼望来,初见宝玉一身褴褛,只淡淡停了纺车,并无惊惧,也无讨好,如同当年初见一般平静:“你是何人,为何立在我家门首?”
宝玉喉头一酸,眼眶瞬间通红,脚步踉跄半步,不敢上前。当年他一身绫罗、仆从簇拥,如今一无所有,连一句寒暄都难以出口,半晌才颤声:“多年前秦氏出殡,我曾在此处扰过府上纺车,姑娘可还记得?”
二丫头细细打量他憔悴面容,片刻才轻轻点头:“原来是当年城里那位公子。世事变迁,怎落到这般光景?”
她没有半句怜悯,只起身舀了一碗粗米稀粥,端到阶前石凳上,示意他坐下:“先填填肚子,这乡间无珍馐,只有粗茶淡饭。”
宝玉坐在冰凉石凳,捧着粗瓷碗,一口粥咽下,满心都是贾府覆灭的惨状——红墙朱门被兵丁踏破,姐妹们离散,黛玉病逝,宝钗独守空房,昔日繁华尽数化为泡影。抬眼看见屋中农具、织机、墙角堆放的棉麻,忽然懂了当年初见二丫头时心头那点莫名向往。
从前他厌弃礼教束缚,只恋大观园温柔乡,如今才看清,世间最安稳的,原是男耕女织、不靠权贵的寻常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