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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诺没有睡着。
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那扇小小的窗户。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土墙上投下一道细细长长的银白色光线,像一根极细的针,从墙的这一头一直划到那一头。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根银白色的线,很久很久,一动也不动。
隔壁房间里,罗兰的呼吸声已经变得绵长而均匀了。
他哭了太久,哭得筋疲力尽,在她松开手之后没过多久就沉沉睡去了。
埃莉诺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红肿的眼皮、被泪水浸出一道道痕迹的脸颊,还有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的眉头,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头发,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一碰他,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现在她躺在自己的床上,隔着一堵木板墙,听着罗兰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个念头,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永远停在同一个地方,永远无法挣脱。
汉斯失踪了。
磨坊主的儿子,二十一岁,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再也没有回来。
埃莉诺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觉得那道裂缝像一张嘴,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想要说些什么的嘴。
前天晚上她确实出去了。
她记得自己穿过森林,记得自己走到了镇子边缘,记得自己闻到了那股让她浑身发烫的气味——人的气味。
新鲜的血肉的气味。
她记得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泼了一盆浓稠的墨汁,把所有清醒的、理智的、属于“埃莉诺”的部分全部淹没了。
墨汁退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站在溪水里,冰冷的溪水没过她的膝盖,她的衣服上全是泥巴和碎叶子,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敢知道。
她在溪水里洗了很久,搓了很久,直到手指的皮肤变得皱巴巴的,直到那股甜腻的、腐烂的气味终于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才回到木屋里。
罗兰还没有回来。
她在炉火边坐下,拿起一根木棍开始削,削了很久,削到手指被木刺扎出了血都没有感觉。
然后罗兰推门进来了。
他撒谎了。
他说他打猎追到了山的另一边,所以才回来晚了。
他的鞋底有干掉的泥巴,不是森林里的黑泥,是镇子外面那条灰白色土路上的黄土。
他的袖口有一小片被油浸过的深色印记,那是他擦嘴的时候留下来的。
他说谎的样子太拙劣了。
一个十七岁的男孩子,以为自己把谎撒得天衣无缝,其实每一个破绽都大得像门板上的窟窿,她一眼就能看穿。
就像她看穿了很多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谎言一样。
那个人也总是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笨拙的、真诚的、漏洞百出的,每次被她识破之后就会露出那种又尴尬又懊恼的表情,抓抓后脑勺,说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埃莉诺的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罗兰。
他叫罗兰。
他以前也叫这个名字,她记得。
她以为自己全都忘了——那些前尘往事,那些被她压在记忆最底层、用厚厚的淤泥覆盖起来的碎片——但她其实没有忘。
她只是太擅长假装忘记了。
假装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开始相信那个“假装”是真的。
直到她在溪边捡到那个孩子的那个冬天。
那孩子被裹在一条粗糙的羊毛毯子里,放在一棵老橡树的根洞中,嘴唇发紫,浑身冰凉,已经哭不出声了。
她蹲下来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击中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在那个孩子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一张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已经烂在了骨头里的名字。
罗兰。
她把他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热的羊奶一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