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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月涟记得很清楚,他与宫墨霖相识那日,下着雨。
是江南三月里最常见的烟雨,细得像蛛丝,密得像牛毛,落下来的时候不带声响。
他去赴一个朋友的约,路过一座石桥时,听见桥下有剑鸣声。
那声音清越悠长,像龙吟,又像凤啸,在烟雨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姬月涟当时十六岁,在合欢宗已经待了十年,见过无数用剑的人,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剑鸣。
他停下脚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河,河水浑浊,漂着几片枯叶。
河岸边站着一个少年,穿着一件青衫,手持一柄长剑,正在练剑。
雨丝落在剑身上,顺着剑脊往下淌,在剑尖处汇成一滴水珠,然后坠落。
少年的动作很快,快到姬月涟只能看见一道道残影。
可那些残影并不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姬月涟趴在桥栏上看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烟散了,久到少年收剑入鞘,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其清亮的眼睛。
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练剑后的潮红,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澈。
他看见桥栏上趴着的姬月涟,微微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坦荡。
姬月涟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没有趴在桥栏上看那么久,如果那场雨早一刻停或者晚一刻停,如果宫墨霖收剑入鞘时没有抬起头来,一切是不是就会不一样。
可他每次想到这里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因为答案他早就知道。
不会不一样。
该来的,总会来。
那之后他们便认识了。
宫墨霖是清虚剑宗的大弟子,师承掌门清玄真人,在宗门里是人人敬仰的大师兄,剑术精湛,人品端方,待人接物温和有礼,是那种所有长辈提起都会赞不绝口、所有师弟师妹提起都会眼放光芒的人。
而姬月涟在合欢宗的身份则微妙得多。
他是合欢宗掌门欧阳谌唯一的亲传弟子,按辈分算,比宗门里大部分长老都要高一辈。可他不喜欢这个身份,也不怎么用。
他更喜欢独来独往,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像个没有缰绳的马,谁也管不住。
欧阳谌也不怎么管他。
这位师父对他向来宽容,宽容到了几乎放任的地步。
姬月涟有时候觉得,欧阳谌对他的态度不像师父对徒弟,更像一个园丁对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偶尔过来看一眼,确认它还没死,就满意地走了。
他从不过问姬月涟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姬月涟起初觉得这是信任,后来觉得这是不在乎,再后来他就不想了。
有些事情想多了没有意义。
宫墨霖与他截然不同。
清虚剑宗门规森严,弟子们每日卯时起床,辰时练剑,午时用饭,未时再练,酉时晚课,亥时熄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宫墨霖的一切都在规则之内,他的生活、他的剑术、他的为人、他的情感,全部都框在一个看不见的方框里,规规矩矩,安安稳稳。
姬月涟第一次去清虚剑宗找他的时候,看见他正带着师弟师妹们练剑,一身白衣,身姿挺拔,手中长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喊了一声“宫墨霖”。
宫墨霖转过头来,看见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立刻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可宫墨霖没有丢下师弟师妹们跑过来。
他只是朝姬月涟笑了笑,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带着师弟师妹们把那一套剑法练完。
姬月涟就靠在廊柱上等着,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扇面在指间翻飞,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白衣弟子们一招一式地比划。
他觉得那些人练剑的样子很好看,整齐划一,像一群白鹤在阳光下起舞。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宫墨霖练剑时的那种东西。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剑鸣声像龙吟又像凤啸的东西。
宫墨霖练完剑,吩咐师弟师妹们自行温习,然后快步走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
“等很久了?”他问,语气带着一丝歉意。
姬月涟摇了摇头,收起折扇,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
宫墨霖接过帕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帕子——素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淡绿色的兰草,针脚不算精致。
“你绣的?”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