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几年来第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张了张嘴，说不话。眶红透了，然后有东西从眶里下来，落在你手上。是泪。

那些泪里，有七十年的孤独，有五十六年的陪伴，有无数个你他发的清晨，有无数次你着耳机假装打电话的黄昏，有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那个夜晚，有你最后睁开睛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间。

你的年龄，来到了人均寿命的八十一岁。

泪决堤。他哭得无声，哭得浑发抖。泪满了他的脸，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你渐渐消温的手上。

“烬，别忘了…”

你的睛还睁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瞳都变浅了，你看着他，嘴角留着最后那抹淡淡的笑。窗外的天，是你们初见时那燃烧了一整个生命的灰紫。

这一觉你睡了二十六年，你依稀记得他照顾你，他委屈的说所有人欺负他，他说他想你了，他帮你拭你的房，你的，你的一切，把你打理净。

“我家。”

“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泪越越多，顺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下颌，不停地往下淌。它们像是被憋了太久太久的河，终于找到了。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咙里发一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呜咽的，压抑的，像风穿过废墟。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忘了所有的事……但记得有一双睛……一直在等我……”

泪顺着他的下滴落，落在你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低看着那些渍，看着它们慢慢变凉。

他想起那七十年。一个人蜷在地下室的角落，数墙的蚂蚁，听下雨天的滴。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听得见他说话。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下去，直到某一天，被时间碾成虚无。

他跪在床边，握着你的手。

原来泪是回到过去的河。

“烬。”你说。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太自私了…”

你的温都要比他低了，你知吗？

窗外的光一暗下去。灰紫慢慢沉夜里。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

“我也你。”

那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落，滴在你的手背上，在你们握的指间洇开一小片。他看着你的脸。

他没眨，更多的泪涌来。

“去哪？”

他低下，把脸埋你的掌心。

“不要…不要…”

他想起你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眶红红的，但不泪。那时候他不知自己缺了什么。现在他知了。

你皱纹横起，有老年斑的手，皱的手。

你推开那扇门，用手机的光照着他。

它们划过他苍白的脸颊，过他十七岁模样青涩的少年廓，滴在他颤抖的嘴上。带着鼻涕了他的嘴角，咸的，涩的，像海的味。

他想起你说过海，说他睛像傍晚的海。现在他终于尝到了海的滋味。

然后，第一滴泪落了下来。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握着你的手，冰凉的，发抖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你掌心，落在你们握的手指间。

五十五岁的你闭上，睡了一觉，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看见他，没想到一睁，你已经没有牙齿了，你的皱纹多了好多，睛也有看不清，你浑都疼，你好累啊，前的一切都太模糊了。

“…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的脸在光里晃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底的月亮。

然后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