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剪尖果然绕过脉搏。

江离的脉在他指腹下。姜惟数了三下，忽然以拇指压重，像要把谢无尘留在血里的那缕仙息从这里挤来。江离没有挣，只问：“若重新长一副，也要你的喜好长么？”

这句话没有威胁的声调，反而比剪刃更近。江离移开目光，第一次主动让镜中的两个人错开。

江离没有动。十二岁以后，她不许任何人站在后梳发，姜惟是唯一的例外。此刻镜里那张脸已经没有少年廓，握剪的手也沾过太多血，她颈后的肤却仍记得从前——他再气，也会把锋偏开。

姜惟把名册合拢，俯到她耳边。边一弧度也没有，话音却平常得像在报更次：“喝毒保我，又把图给别人杀我；拿我的土地安置青云，再从我的界碑放未婚夫来。你每一步都有用，所以那些被你踩过的人便该等你算完。可惜我没有你那么讲理。我只知昨夜这扇窗里，他碰

走前你又亲自搂了他的腰。真要收拾，只怕得重新长一副。”

“鬼律没有写过，尊主不能迁怒。”

“他能给我的，你已经烧过一次。”江离看着镜中婚书的一角，“我留下，不是因为那张纸；我让他走，也不是为了赴约。阵图需要有人带回北境，谢无尘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姜惟换了一支黑玉簪，开始盘她的发：“谢无尘带来的东西不少。清名、青云、正妻之位，还有一条能把这几日洗净的路。等到天亮，是想先拿哪一样？”

他想在婚书还摊在桌上时把她抱回床榻，想让天亮赴约的人浑都是自己的痕迹。可镜中江离只冷冷看着，他最后仍把所有望压一支簪，贴着她命脉钉下去。

五十七名仙修被鬼兵从睡梦中拖，押到界碑前。驱魂灯依次熄灭，刀鞘的寒光透过窗纸，映在江离镜中。

这些名字不是照夜替他抄来的。别院立界以后，姜惟每夜都看一遍名册。他知谁曾在青云山给江离守门，谁在蚀骨台上骂过她，也知五十七人里有二十三个仍把他的名字刻在诛木牌上。他本可一把火烧尽，却偏要他们活在她前——活着领她的命，活着看她在域重立山门，也活着成为她每次背叛都必须付的价码。

“谢无尘界是我准的，阵图也是我给的。门外那些人没有一个知情。”江离说，“你若鬼律，刀该落在我上。”

镜中那双骤然暗下去。

姜惟没有问图有几成真，也没有问她了谁的名字。他从袖中取一本名册，放到镜前。五十七页，每一页都写着别院一人的来历、伤与住，最上面是祁云。

簪尖停在她耳后。

她的目光终于从婚书移到名册。

“你把七成阵图给未婚夫，再让他带着我的弱穿过鬼门。事向来周全，想必也替院里这些人算过后果。”他一页页翻给她看，“祁云住东屋，右手少一指；沈蓁昨夜发，灵脉受不住斩魂刀；最小的陆青只有十三岁，睡在神龛后面。天亮以前，你若不肯说那三寸偏在哪里，我便从最经不起刀的人开始。”

名册翻到最后一页，陆青的生辰旁有一笔江离亲手添的药方。姜惟拇指压住那行字，几乎把纸磨破。

这念卑劣，也叫他兴奋。

屋外响起整齐甲声。

她左耳后有一很淡的痣，颈侧脉搏在生气时会快半拍，肩胛旧伤遇冷便发，腰侧则有灭宗夜留下的新痕。姜惟替她洗过血，也替她换过药；每一都在手下记得太清，清到谢无尘只碰过一次，他便觉得自己的东西被别人重新量过。

他说得带笑，剪尖却停在她动脉旁。

姜惟捕捉到那一变化，把黑玉簪送发髻。簪尖故意贴着缓慢穿过，最后悬在颈后最薄的一。只要她稍稍仰，便会先被自己发间的簪刺破。

他说的不是脸。

“不必。”姜惟把手沿颈侧收回，替她拢住全长发，“现在这副我记得很清楚。换一寸，认起来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