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那株老槐树的荫凉正浓，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地面上画出碎金子般的光斑。齐静春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几份学生交上来的课业，手里握着一支细狼毫，正低头批注。午后的风穿过回廊，拂动他垂落在肩侧的发丝，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古画里裁出来的人物。

柳清吟提着食盒走进来时，裙摆上的银铃先于她本人报了个到。

“叮铃——叮铃——”

齐静春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柳清吟也不恼，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今早出门前她特意叮嘱过厨娘，要做得比平日丰盛些，此刻盖子一掀，热气裹着香气腾起来，有糖醋小排、清炒时蔬、一盅笋丝鸡汤，并两碟精致的点心，整整齐齐地摆在食盒的格层里，色香味俱全。

柳清吟在他对面坐下，二话不说便将碟碗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好，整整齐齐地码了半张石桌。

齐静春手中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她忙忙碌碌地布菜，袖口沾了一点汤渍也不在意，只是将衣袖微微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齐静春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柳清吟将最后两双竹箸摆好，笑吟吟地抬头看他：“齐先生，今日厨娘做了双人份，我一个人吃不完，正好先生也没用午膳，不如一起？”

齐静春放下笔，目光从满桌的菜碟移到她脸上。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片执意要落在肩头的飞花。

“柳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疏离，“我记得昨日说过，齐某已辟谷多年。”

柳清吟双手交叠放在桌沿，歪着头看他：“先生总说辟谷辟谷，可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若连口腹之欲都舍弃了，岂不少了许多乐趣？”她说着，将一双竹箸推到他面前，“就尝一口，好不好？糖醋小排凉了就不好吃了。”

齐静春低头看着面前那双竹箸，又抬眼看了看她。

柳清吟莹润的眼睛微微睁大，眉梢轻轻上挑，唇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看起来既诚恳又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通常没人拒绝得了。

齐静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双竹箸。

柳清吟心里一喜，正要说话，却见齐静春并没有去夹那碟糖醋小排，而是将竹箸轻轻放回了食盒盖子上，动作斯文而笃定。

“柳姑娘。”他又唤了她一声，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然带着那道不容逾越的分寸感，“你初来骊珠洞天，万事未稳，不必将心思花在这些事情上。课业要紧，若有不懂之处，课后来问便是。”

这话说得客气，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柳清吟眨了眨眼，手还搭在石桌边沿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纯粹的疑惑：“先生这话我听不太明白，什么是‘这些事情’？”

齐静春的唇线微微抿了一下。

他看着她那双清澈得近乎坦荡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若是她脸红、慌乱、或是言语闪躲，他都能顺势把话说明白。可柳清吟偏生这般大大方方地看着他，把所有意味不明的举动都包装成“单纯好心”，倒让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堵在了喉间。

石桌上的鸡汤还在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在两人之间升腾、散开。

齐静春垂下眼帘，沉默了两个呼吸。然后他伸手将一碟点心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饭吧，菜凉了。”

柳清吟笑了，乖巧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扒饭。她吃得很快，像是真的饿了，还时不时地抬头问他“先生真不吃一口吗”，齐静春只摇摇头，继续低头批改课业。他坐得端正，脊背笔直，日光在他侧脸上画出一道清隽的轮廓，睫毛低垂着，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柳清吟坐在他对面，边吃边看，只觉得胃口大好。

饭后，她伸手给自己盛了一碗笋丝汤，低头喝了一口。汤的鲜味在舌尖漫开，她抿了抿唇，忽然又笑起来，也不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一顿饭，心里却已经把明天午膳的菜色盘算好了。他说不要乱花心思——可心思放在谁身上，又不是她能随意控制的。

齐静春始终没有抬头，批改完最后一份课业时，柳清吟已经收拾好了食盒，站起身来，对他微微福了一礼：“先生忙吧，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往后院门口走去，银铃声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又叮叮当当地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