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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把每個字都說清楚。「螢幕上的我看起來很享受,很投入,好像很喜歡做愛。但那只是工作。我的身體是工具,我的反應是演技。導演說『現在表現出很爽的樣子』,我就表現出很爽的樣子。導演說『現在叫大聲一點』,我就叫大聲一點。導演說『現在射』,我就想辦法讓自己射。」
阿彥坐起來一點,把背從沙發上移開,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拍了一天的片,回到家,我完全不想動。不想碰任何人,也不想被任何人碰。有時候我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想感覺到。我只想洗澡,把身上的味道全部洗掉,然後睡覺,最好連做夢都不要做。」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真正的我,反而很少對性有興趣。你知道那有多諷刺嗎?我是一個GV男優,但我卻不喜歡和男人做愛。」
小葉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的胸口很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阿彥,那個在螢幕上總是笑容滿面、充滿活力的男人,現在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縮著身體,臉色蒼白,手腕上有勒痕,腳踝扭傷,嘴唇乾裂──說著他不喜歡做愛。
他突然覺得這個人很陌生,又很熟悉。
陌生的是這些他從來沒想過的「產業內幕」。
原來G片不是「做愛給人看」這麼簡單,原來有導演、有劇本、有鏡位、有「表現出很爽的樣子」這種指令。
原來那是一個片場,不是一個臥室。
熟悉的是阿彥說話的語氣。
那種帶著一點無奈、又帶著一點自嘲的語氣,和他平常在廚房裡說「台北便當好貴」或者「我今天又被客戶掛電話」的語氣是一樣的。
一樣的真實,一樣的不加修飾。
「那你……有沒有喜歡過?」小葉問,聲音很輕,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碰觸一個容易碎的東西。「我是說,在拍片的時候。有沒有真的喜歡上對方?」
阿彥搖頭。搖得很乾脆,沒有任何猶豫。
「沒有。一次都沒有。」他說。「這是這份工作最奇怪的地方。你在做最親密的事,但你的心是空的。你必須是空的。如果你真的投入感情,你會受傷,你會混淆,你會開始分不清楚什麼是工作、什麼是真的。你必須把身體和靈魂切開,讓身體去做該做的事,然後把靈魂收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等到收工之後再把它拿回來。」
阿彥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客廳的窗戶是老式的鋁窗,邊框有點生鏽,玻璃上貼著隔熱紙,已經起了幾個泡泡。他推開窗,凌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凌晨的濕氣和遠處便利商店的叮咚聲。
「小葉,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感謝你。」
「感謝我什麼?」
「感謝你把我當人看。」阿彥轉過身,靠在窗框上。背後的夜空被城市的光害染成橘紅色,襯托出他身體的剪影。「大部分的人,知道我是男優之後,只有兩種反應。要嘛把我當網紅──覺得我很性感、很厲害、想跟我上床、想親自試看看GV男優的技術好不好。要嘛把我當垃圾──覺得我髒、覺得我墮落、覺得我是社會的毒瘤、連跟我握手都怕會傳染什麼病。」
他停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摸著窗框上的鏽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