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张铭宇半个，站起来时，影从的墙面上漫过去，把张铭宇整个人都盖住了。

傍晚放学后，他去了实验楼三楼的机房。那地方这时候没人，门锁是坏的，从来不修。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打开一台电脑。蓝光映在脸上，把眉骨下的影拉得极。

张铭宇的脸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像要骂，却只挤半句：“你、你放——”

沈朝野没动。他先把手机锁屏，再慢慢放袋。那个动作极慢，像把一件本来可以割人的东西，不急不缓地收回了鞘里。然后他站起来。

“我放没放，你回家问你爸。那笔二百万的质保金，怎么退的。”沈朝野又往前迈了半步，已到他跟前。他没动手，甚至没提声调，只微微俯：“你爸没告诉你吗。他差因为你，连那二百万都吐不来。”

他信不过霍城，也信不过沈今棠。可他更信不过他们站在一起的样。那画面像一线，把他父亲、他母亲、那场车祸、那份遗嘱，都串了起来。他要拆开它。他非要看清楚，这些人，到底在争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沈今棠的微信。他开，打了几个字：“周五下午两家长会。班主任说要你签字。”发过去，把手机扣在桌上。三十秒后屏幕亮了。他翻过来，她只回了一个字：“行。”

霍城。信和置业。香港霍家。他一条条追，一个离岸公司接一个离岸公司，像在黑里摸一生了锈的铁索。摸到末端时，他停下来，把那个名字和霍城边打手的曾用名了关联，存加密文件夹。然后清掉所有痕迹，关机，走人。

沈朝野站在原地，低看了看自己的手。稳得可以拿手术刀。

张铭宇带着两个人来。张铭宇家里建材生意，和云上结过梁。他父亲去年在云上供应商招标里被刷下来，听说是沈若谦亲自否的。张铭宇从一起就找沈朝野麻烦，沈朝野从没理过。今天他大概又挨了他老的骂，脸涨得通红，领带勒得死，整个人像一条被踩了尾还偏要装凶的野狗。

他盯着那一个字，像要从里面看她所有的意图。最终他什么也没看来。她总是这样，一个字不多给，一步不往前走，却把所有人都钓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张铭宇本能地退了半步。

张铭宇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终于没敢再近前。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跟班上，像被谁从咙掐了一下。最后他只挤句“你等着”，便带着人匆匆走了。门在他们后合上，消防通重新暗下去。

霍城。这个名字在他咙里磨了一整天，像一粒吞不下去的碎玻璃。他想起灵堂外，霍城朝沈今棠倾时，脸上那挑衅般的从容。他还想起沈今棠站在那个人面前，笑得恰到好。

他从袋里摸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张铭宇”三个字后面写下一行：父亲已清，儿待定。

在公安系统里的曾用名，吻合。他盯着那行字，像在暗房里看着一张底片慢慢显影。还不够。但很近了。

“你爸被云上刷下来，不是得罪了沈若谦。是你爸偷工减料，被我查了。”他声音很轻，“去年供应商复审，我用了整个暑假把云上所有供应商的背景跑了一遍。你爸有三笔记录。是我匿名寄给财务的。”

写完，他把手机回袋，转往教室走。外面还在下雨，雨丝从门里斜来，落在他肩上，像谁在极轻地拍他。他没回。

消防通的门被推开了。

回宿舍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了门，没开灯。那台改装过的台式机是唯一的冷光源。机械键盘的敲击声又脆又响，像在黑暗里切着什么。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把今天补去的那条关联又看了一遍。

消防通里的光很暗，他的睛像两块从里捞来的黑石，一光都透不去。

他锁了屏，把手机丢回桌上。窗外雨还在下，宿舍里只有键盘声和他的呼。

“沈朝野，你爸死了，云上现在是你说了算吧？我听说你就分了百分之八？你爸临死都没想着你，你倒还天天在学校装少爷。”他往墙上一靠，嘴角扯着，像在说一个自己觉得聪明的段。

他像一潭死，连石都懒得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