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次请我吃饭，都拿公事当由。今天这一顿，又是方案，又是你。到底是想我签字，还是想我来见你。”

“方案好，比什么都。”沈今棠语气又恢复了那公事般的清淡，“我不看别的，只看数字。”

“你今晚没怎么吃。”他先开，语气随意。

“一块鱼。也值得你拿来当把柄啊。”

这样的女人，真要命。

这很好。人总要有肋，用起来才顺手。

“你把自己同他们放一块比了？”她笑了，像听见一句孩气的话，“他们哪一个，都跟我不沾亲。你不同。你是我爸的小舅，是我弟弟的舅舅。你想见我，换张脸就行。”

他转往堂走，手指在兜里慢慢攥了又松开。

车开了。他站在原地，看那辆车没夜。风把梧桐影了一地。他慢慢笑了，摇了摇。

沈今棠坐车里，车窗半降；“两周。把方案上来。别让我等。”

沈今棠在车前站定，侧过脸看他。路灯把他的桃照得很亮，他却没再往前走，只站在那光里，像在等她先说什么。

“我今晚已经笑过了。”她挑眉，“是你没看见。”

他当然知那女人不吃他这。可他也清楚，她今晚能同他多站这一会儿，已经是她给的余温。

变成旁人攻击她的话柄。

“你急什么。”她问。

“值。”他说，“换别人，你未必动筷。”

“嗯。”

饭后，他送她到车边。贤路的夜是半旧的，梧桐影落下来，又被风打。他走在她斜后方，差着半个，不远不近。

“我怕我的东西，在我手里变成烂账。”他说，“你抓住了。所以这方案，我一定会好。”

“你怕什么？”

“急你。”他答得坦，“我若不急，这顿饭还不知排到哪一天。你有时间见银行，见记者，见宋司长。就是没有时间见我。”

他望了她一会儿：“你比我以为的更难糊。我从前只当你比你父亲更懂数字。现在才明白，你更懂人心。”他慢声，“我这样的人，想什么，怕什么，你全看得清。你不过不破罢了。”

沈今棠看着他。这个人也许比她所以为的多一层。他靠他的关系在云上吃了近十年，可他对他，大约是真的。

他也不装，只偏了下：“你既然来了，还问。”

她没反驳。

“我很久没这样追着一个人跑了。以前都是人等我。到了你这儿，全反了。”

“我来，是因为方案值得我看。可你嘛……今晚有急了。”

“我信你上回说的那句，过去的事不追究。我也希望，你能信我这一次。”

他仍笑着：“你今晚不来，我也不能拿你怎样。可你来了。这对我，就已经是句好话了。”

他一怔，旋即失笑。看着她不再说话。

他听她话里的刺，却不恼，反而往她这边迈了半步。

“你追我？”她摇摇，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你追的是云上的沈总。不是我。”

她没再笑。他今晚的确叫她有些意外。这场心急的表演半真半假，或许以为这招有用。

风从路来，把她的衣摆掀起一角，又落下去。

“我信的是合同。”她端起茶，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你方案好，我就签。”

“我要是把数字漂亮了，你能对我笑一笑吗。”他问，神不闪不避。

“那是你的壳。我要的是壳底下的人。只是你从不让人看见。我就只能在这儿，一顿一顿地约，看哪天约个。”

“那就好。两周。”

“会开多了，胃是木的。”她没回，只抬手理了下被风的领。

她打开车门，“你是个聪明人，裴晏舟。别把明码标价的事，演成谈情说。”

他笑了一下，睛里那光忽明忽暗。

“沈今棠。”

“沈今棠，你嘴上不饶我，可刚才还是吃了我夹的熏鱼。”

“两周。”他举杯。茶又甜又苦，混在一块，像把这一晚的试探都泡了去。窗外枇杷叶沙沙地响，给这场各怀心事的晚餐，落了个极轻的幕。

“那我下次早约。”他声音里带着一漫不经心的笑，“茶淡，菜也淡。你不用吃太多，我也算尽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