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層與前線的士兵們對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將信將疑，畢竟無憑無據，可言就像是落枯草的火星，只要有了引信，便在每個人心底最脆弱的角落燃起了狐疑的青煙。真正給阿里不哥致命一擊的，不是這真假莫辨的誅心言，而是隨之而來的、令人窒息的絕望現實。

察合台之孫、如今執掌察合台汗國半兵權的宗王阿魯忽，正披著一件半舊的狐裘，手彎刀，在帳內來回踱步。那一雙鷹隼般的眸裡，盡是劇烈的天人戰。

「好計！哈哈！好一個栽贓嫁禍、借刀殺人！阿薩辛派的刺客名震西域，草原諸皆知那是一群給了銀連生父都能刺殺的瘋狗。如此一來，他阿里不哥在大漠王公裡，便不再是捍衛蒙古傳統的英雄，而是一個自殘手足、手段下作的懦夫！」

言，如同秋日大漠上最可怕的「黑風暴」，以一種看不見、卻能摧毀一切的恐怖速度，在漠北的風沙與穹廬裡瘋狂地散播開去。

「王爺，咱們的羊也快熬不過這個冬日了。」親信將領在一旁低聲勸，「忽必烈卡死了南邊的茶葉和絲綢，糧運不進來。阿里不哥大王這一戰沒能打開長城關，再跟著他耗下去，察合台汗國的兒郎們，只怕要先餓死在爾喀什湖畔了。」

「——你聽說了嗎？哲別別兒哥，本不是死在忽必烈大汗的鋼槍下。他是被我們大汗用不乾淨的毒煙熏瞎了睛、被山中老人的刺客砸碎了骨頭死掉的……」

當日夜，一由忽必烈親自簽發、蓋有黃金家族正統金印的密令，經由金蓮川幕府的飛鴿與驛馬，發往了大漠的每一個角落。

阿魯忽駐足，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外夜，長長嘆了一氣。他並未打算立刻投奔開平府的忽必烈，可看著案几上那封阿里不哥要他「竭澤而漁、強徵眾」的索公文，再回想起昔木土腦兒三翼慘死的詭異死因，他心中的天平，終於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傾斜。

然而，大勢如脫韁野馬，滾滾向前。

這，是一把不見血光、卻能斷其骨的「誅心」暗手。

欽察汗國別兒哥汗在金帳中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忽必烈這背叛了長生天的無恥篡位者！他一邊重用那些滿滿酸臭氣的中原漢臣，把成吉思汗的基業改得像南宋那般糜爛；一邊竟然還用這等下作的栽贓嫁禍、借刀殺人的齷齪伎倆，去污衊阿里不哥大王、殘害大漠的勇士！他的骨頭，早就被長江的溫給泡軟了！」

冬雪將至，漠北整體缺糧、缺馬、缺資的情況，正以一種營地內可見的速度，將整座大營拖淵。

海都派來的密使、以及阿里不哥要他繼續調戰馬糧草的軍令，此刻正一左一右擺在案几上。

營帳外，戰馬因為缺乏料而瘦得骨嶙峋，兵卒們因為分不到熬冬的棉帛而凍得瑟瑟發抖。在飢餓與嚴寒面前，那空的「大漠正統」大旗，開始顯得無比蒼白與諷刺。

「——兀格大人也是，他是被大汗安在邊的死士一劍封。我們大汗……怎麼能用這等髒了長生天睛的手段，去對付自己的勇士？他是畏懼了開平府的正統大義了嗎？」

短短數日內，無數的蒙古大營中，放牧的牧民、乃至前線的普通兵卒，都在夜的篝火旁，一邊喝著寡淡的馬酒，一邊神各異地頭接耳：

一粒不信任與權衡利益的種，已然在察合台家族的心底，刻下了痕跡。

不論大汗國如何不滿，不論士兵如何將信將疑，阿里不哥本就動搖的統治基，在明教這場密的「致盲暗殺」與忽必烈這招「資封鎖、誅心謀略」的雙重夾擊之下，在無形之中，已被生生挖斷。

昔木土腦兒那一戰，阿里不哥雖然打得慘烈，卻在戰略上未取得任何實質的效果。他們未能合圍忽必烈的主力，更未能突破忽必烈佈防在漠南的南方防線。最致命的是，忽必烈憑藉著漢地百萬農與世侯的支持，死死卡住了通往北方的商與鹽，阿里不哥的軍隊未能重新奪回最關鍵的財政補給線。

大笑：

而遠在西北大漠處，早已得知這一切內情的三大汗國（欽察汗國、窩闊台汗國、察合台汗國留守宗王）層，對這場昔木土腦兒大戰的結果，卻是爆發了前所未有的震怒與不滿。

在大漠之上，蒙古勇士可以接受在馬鐙上被敵人砍下頭顱，可以接受大汗在萬軍陣前戰敗，但他們絕對無法容忍自己的主帥，是一個在背後用毒藥與暗對付自家勇士的「不潔之人」。

西北三大汗國的宗王們，非但沒有因為言而歸順，反而對忽必烈那「行漢法、用髒刀」的行徑到了更的警惕與厭惡。他們在心底暗暗發誓，絕不向這個坐在燕京龍椅上的「漢人皇帝」低頭。

與此同時，中亞察合台家族的營帳內，油燈搖曳。

原本死心塌地、誓死支持阿里不哥捍衛大漠傳統的漠北保守宗王們，此時正冷著臉聚在和林大帳內。

漠北這場決定大蒙古帝國命運的兩汗之爭，其勝負的天平，在這一刻，徹底、且無可挽回地，傾斜向了那位端坐在開平府金蓮川、面帶冷笑的執棋者。

三、 離散與崩塌